耗子小说网

落泪（第3页）

片刻间，几个挑担的货郎挤到一处，还有人在围着一匹惊马打转，人潮一下子乱了，脚步挤着脚步，肩碰着肩。

那马不知被什么惊了，从巷口冲出来，蹄子砸在石板路上，声响又急又重。马身后拖着一辆板车，车上的木桶东倒西歪，滚下来几个，砸在地上咚咚响。

季舟的手还被忘迟握着，被他带得往旁边让了一步。

马儿嘶鸣着扬起前蹄，车板歪向路边，撞上了一家铺子门前的脚手架。竹竿噼里啪啦地塌下来，断成几截，碎瓦片溅了一地。

人群顿时乱起来，有人喊“马惊了——让开，快让开！”

有人往两边躲，推搡间又撞倒了巷口堆着的几只陶缸，街上一下子全是叫嚷声和碎裂的声响。

忘迟先看见那匹马，又看见马侧前方一个搭了一半的竹架被撞歪了，正慢慢往街心倾下来。他什么都没想，左手朝旁边一抬手臂横在她身前，像要隔开什么。那一下本意是护住她，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那一挥正好让旁边一个往前走的粉衣女子停住了脚步。

随即他就收回了手，转过身，像是忘了还有那么个人。

忘迟的手一抬一收，像被烫到一样立刻缩回来，接着转过身，一只手揽住季舟的腰，另一只手扣住她的肩，把她往后带了半步，紧紧箍在怀里。

他的脊背朝外，把她整个人挡在身后的墙角和他之间，竹架的一角砸在他背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咬了咬牙，闷哼一声，手臂没有松开，把她往怀里又带近了一分，鼻息扫过她青丝，只剩一丝压到极低的呼吸。

忽而，受惊的马被几个路人合力拉住，车板歪在路边，不再动了。人群渐渐散开，有人蹲下去捡散落的东西，有人在拍身上的灰。

洛伊人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根断成两截的竹竿，又抬头看向几步外的忘迟。他正慢慢直起身，把季舟从怀里松开一些，低头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碰到，下巴微微收着，嘴唇闭紧，像是还在忍后背那一下力道。

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后背，眉头一皱，“忘迟……”还没等她说出下一句话，忘迟连忙开口道，“我没事，不用胆心。”

洛伊人目光一直落在他脊背的位置，“方才若不是公子抬手挡了一下，我这会儿怕是已经被那根竿子砸中了。”

“公子后背方才响了一声，被砸实了吧？家中有上好的伤药，若是两位不介意，来洛府喝杯茶水，可好？”她嘴角微微上扬，那笑意很浅，像是不经意想起什么。

“方才公子伸手那一下，真是巧。”她话是说给季舟听的，但她的目光，一直停在忘迟身上。

忘迟收回目光，微微侧身，把季舟往自己这边带了一点。“不必了。”他说，“只是擦了一下，回去敷点药就好。”

“那怎么行？方才那声响，我在几丈外都听得清清楚楚。”洛伊人不急不慢地说，“要是落下病根，可就是我的过失了。”

她说着，上前一步，动作自然地挽住了季舟的手臂，“姑娘，走嘛，府上离这儿就几条街，耽误不了多少工夫。等取了药，我叫人送你们出来。”

季舟还想说些什么，可她的手已经搭上季舟的胳膊了，不紧，但扣得很稳，像一块贴上去的软膏，揭不下来。

季舟扭了扭手腕，甩不开，洛伊人走得快，季舟跟着她的步子，回头看了忘迟一眼，示意他跟上。

洛府很大，陈设精致，花木掩映，看得出是常年有人打理的。

洛伊人进门便吩咐丫鬟备茶，亲自倒了两盏茶，将其中一盏递到季舟手中，“姑娘是哪里人？来平阳是路过，还是要住些日子？”季舟接了茶，没有喝，搁在手边，“路过。”她答得简短。

“那太好了，我正愁没人陪我逛呢。”洛伊人嫣然一笑，话题转得很自然，像只是随口一问。

“对了，方才在街上，公子护着姑娘的那一下，看着身手不错呢。你们……是兄妹？还是……”她的话尾轻飘飘地抬着，像是问到了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她这句话停得恰到好处，目光在季舟和忘迟之间来回落了一趟，像在等一个字，或者一个眼神。

季舟没有立刻回答，她垂下眼，看着自己搁在桌沿的手指，像是那只是一个不需要多想的问题。片刻，她开口，“他是跟我赶路的。”

洛伊人听了，眼底的光划过一丝深意，快到几乎看不出来。

“我方才让人拿的那瓶药，是家父从南边带回来的，专治跌打损伤，不过擦一次怕是不够，最好连用三日。”她的目光落在忘迟身上，语气软了一些，“公子若是不嫌麻烦，改日我再让人送一些去。”

季舟没有接话，只“嗯”了一声，算是听见了。

药拿来了，洛伊人递过去，又寒暄了几句，说天色不早了，让车夫送他们回去。季舟没有推辞，接过药瓶便起身往外走。忘迟跟在她身后，出了洛府大门，上了马车。

洛伊人站在门口，看着那辆马车渐渐走远，转身回了内院，叫来一个丫鬟，低声吩咐了一句，“待会车夫回来，问一下他们的落角地在哪里。”丫鬟应声去了。

洛伊人站在廊下，手里转着那杯凉透的茶，慢慢喝了一口，茶是苦的，她咽下去的时候，嘴角还带着一点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