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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仁(第2页)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前排那个写笔记的女生回过头来看他,手里还握着笔。

“陆仁?”老师停下讲课,花名册捏在左手里,右手里的粉笔悬在半空,“怎么了?”

“去趟洗手间。”他说。声音很正常,甚至带着他惯常那种懒洋洋的拖腔,像是真的只是早上那碗泡面吃坏了肚子。

他抓起帆布袋走出教室。关上门的瞬间,他听到老师继续讲课的声音。日光灯的镇流器在头顶嗡嗡作响。走廊很长,两侧的教室门都关着,门上的小窗透出教室里正在上课的景象——老师在板书,学生在低头看手机,有人在做笔记。一切都正常。

他靠着墙壁,把手伸进帆布袋里,摸到那包创可贴。他的手指还在轻微发抖。不是怕。是第一次听到自己胃里那东西回应别人。

他把帆布袋拉链拉好,往楼梯间走。走廊尽头是饮水机,饮水机旁边是一扇窗户,窗外的操场在阳光下很亮,那个体育生正蹲在跑道边上系鞋带。他收回目光,推开楼梯间的门。

他决定了——下午不去找辅导员签字。他要回宿舍。他要锁上门,拉上窗帘,把所有东西都从口袋里掏出来摆在床上,然后安静地等着下一次。不是等着下一次怕,是等着下一次进那界。他想知道那些字是谁写的。想知道那座建在乌龟背上的宫殿里,有没有人记得一个被埋进墓穴的戏班武旦。想知道在那界集市上交换情报的老农能不能告诉他,那些漂浮在空气里像骨灰的灰烬里,有没有他奶奶的份。

楼梯间里很安静。洗衣粉和烟味还在,和走廊里的粉笔灰气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旧衣服压在箱底太久之后拿出来第一次抖开。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根士力架。包装袋上的营养成分表硌着指腹,一行一行,像某种他还没学会解读的符咒。他把士力架翻了个面,手指捏到包装袋封口处的锯齿边缘。然后他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领,上面还残留着宿舍里泡面和洗衣液混合的气味,熟悉又莫名其妙地令人安心。

他睁开眼睛,看着楼梯间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暗的声控灯,然后对着那个方向说了一句话。

“这段叙事节奏是不是太慢了?别急,马上就有离谱的了。”

说完他自己也愣了一下,环顾四周——楼梯间空无一人。声控灯灭了,他跺了一脚,灯又亮起来。他对着那盏灯无声地笑了一下,笑容很轻,像只是在回应自己脑子里一个多余的想法。然后他拎着帆布袋,慢悠悠地往楼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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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那界的地界上醒过来的时候,嘴里全是灰。

不是晕过去的,是滑过来的。从一个世界的楼梯间滑进另一个世界的官道,中间的过渡只有一帧日光灯的闪烁——教室里的灯光和那界天空的颜色重叠在一起,然后他的脚就踩到了硬土。视角换了,气味换了,空气里的温度和湿度都变了。这感觉他经历过好几次,但每次在感知切换的那一瞬间,身体总会有微弱的失重感,像踩楼梯踩空了最后一阶。他站稳之后,先把嘴里的灰吐出来,然后用手背擦了擦嘴角。这些灰是那界的特产,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永远浮在半空中,落在人的头发上、肩膀上、舌头上。味道像烧过的纸钱,又像骨灰,细得能钻进牙缝里。

官道两边是荒田。田里没什么庄稼,只有几根干枯的桑树枝,歪歪斜斜地插在土里。远处有山,山的轮廓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显得很淡,像是用铅笔画的底稿,随时可以被擦掉。官道上没什么人。他看到远处有个挑担子的货郎,扁担两头挂着竹筐,走得很慢。

陆仁把手伸进裤兜。士力架还在。辣条还在。帆布袋也跟过来了——这是他最近发现的规律,只要是他贴身带着的东西,多半能跟着一起滑过来。但帆布袋里的课本不见了,只剩他从宿舍带的那几根士力架、一包辣条和一板创可贴。课本大概是留在教室座位上了,他想象着思修课下课后前排那个女生回头看到一本空无一人的课本时脸上的表情。不过他现在不太关心那个。

他沿着官道往前走。路面是夯土的,被来往的车轮碾出两道深深的车辙,车辙中间鼓起一道脊,像一条干涸的河床。路两边每隔一段就有一根木桩,木桩上挂着幡,幡上的布条已经褪色到看不清原来是什么颜色,被风吹得打着旋,缠在木桩上又松开,像一个反复无常的人在做决定。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他看到了路边搭着一个草棚。草棚下面支着三张桌子,桌上摆着粗陶碗。一个老妇人坐在灶台旁边烧水,灶台是用黄泥砌的,泥面上裂了一道口子,从灶口一直裂到烟囱根。老妇人手里拿着一把破蒲扇在扇火,扇一下,灶口里窜出一股黑烟,黑烟顺着草棚的檐子往上升,和天上的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她的动作很慢,手臂每抬一下都像在舀一瓢看不见的水。

陆仁走到草棚边上,在一张桌子前坐下来。桌面上全是刀痕,横七竖八的,有些刀痕很旧,被油渍渗进去变成了深褐色,有些还很新,木茬还是浅色的。他把士力架放在桌上,士力架的包装袋在灰扑扑的桌面上显得很扎眼——那层塑料反光的质感不属于这个世界。老妇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根士力架。

“这是什么?”她问。声音很哑,但不是那种嗓子不舒服的哑,更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声带已经习惯了沉默,突然开口要多费一倍力气。

“吃的。甜的。”陆仁撕开包装,掰了一小块递给她。他自己的手指碰到士力架的巧克力涂层时,触感有点滑腻——刚才在兜里揣太久了,巧克力已经开始化,包装袋内侧黏了一层可可脂。他把掰下来的那块放在老妇人伸出的掌心里,她的手心全是老茧,茧子的位置和他在现代医院见过的那些常年握手术刀的外科医生一样。

老妇人把那一小块士力架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的手伸向桌上剩下的那半根,又掰了一块。

“外乡人?”她嚼着士力架问,巧克力粘在她的后槽牙上,她说话的时候露出一点褐色的牙面。

“算是吧。”陆仁说。他注意到老妇人刚才伸向士力架的手缺了半截小指。伤口愈合得很平整,像是被一刀切下来的,不是撕扯伤。愈合后的断口处皮肤光滑,说明当初是利刃所为,而且切完之后处理得当,没有感染。他在现代医院的骨科诊室里见过类似的手指断面——那是一个木工师傅被电锯割断的食指,缝合后也长成了这种圆润光滑的形状。

“你打听事?”老妇人又掰了一块士力架,嚼着,声音从她缺了后槽牙的牙床上漏出来,像风吹过破窗户纸。

“打听个人。一个戏班,叫‘彩云班’。”

老妇人嚼士力架的动作停了一下。她的眼睛从士力架上移开,看着陆仁的脸。她看了很久,久到灶台上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把锅盖顶起来又落下去,她才开口:“那个戏班散了。班主死了,唱小生的死了,唱花脸的也死了。还剩一个,叫阿七的,以前在洛邺城见过。但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洛邺怎么走?”

“你从这里往北,走官道,到一个叫桑树村的渡口,那边有条河,河对岸有个集市。”老妇人把最后一块士力架塞进嘴里,然后指了指桌上那根完整的、还没拆的士力架。“这个够不够付茶钱?”

“够了。”

老妇人伸手去拿那根士力架。她的手指碰到包装袋的瞬间,陆仁看到她的袖口往上滑了一点,露出手腕上的一道旧疤。那是刀疤,很整齐,横向的,不是自杀——自杀割腕是纵向的。这道是横向的,说明是被人按住了手臂之后,一刀一刀慢慢割开的。割得非常规整,间距均匀,每一刀都恰到好处地刚切到皮下脂肪层就又起刀,像是有人在这里练习过切割。

他把目光从老妇人的手腕上移开。老妇人已经把那根士力架收进了怀里,转身往灶台添柴,背影佝偻着,肩胛骨从薄衫里凸出来,像两片被风吹折的树皮。

陆仁站起来,把帆布袋甩到肩上。他往北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到那个老妇人站在草棚下,正把那根士力架的包装袋拆开,凑在鼻子前面闻了又闻。她的鼻尖几乎贴在巧克力上了,然后她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闭上眼睛,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尝某种会融化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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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树村渡口和陆仁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他想象的是一个村子,有房屋,有炊烟,有狗在巷子里乱窜。但他看到的是一条河,一座桥,桥头上蹲着一个老头。河面上没有船,桥是木头的,桥板铺得稀稀拉拉,有些地方缺了一块,能看到桥下浑浊的河水在缓慢地流。河水呈一种不健康的青灰色,像是泡过太多东西之后始终澄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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