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对岸就是集市。他走过桥的时候,桥板在他脚下吱嘎作响,摇晃的幅度不像是正常木桥该有的弹性,更像是整座桥在评估他的分量。他低头看了一眼河水,水面上映不出他的脸,只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那个轮廓的比例和他的身形差不多,但高度比正常反射应该有的位置要低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以下几寸的地方替他顶着那张皮。
他过了桥,集市就到了。
这是他在那界见过的最大的集市。两条街交叉成十字,沿街全是摊位,有些搭着布棚,有些就是一块破布铺在地上。人很多,声音很杂——有人在讨价还价,有人在叫卖,有人在哭。卖的东西五花八门:粮食、布料、兵器、药草,还有他每次看到都会把目光移开的那个摊位——那个摊位什么都卖。女人、孩子、器官。那些被卖的孩子不哭,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膝盖上放着一个馒头或者一个窝头,那是摊主给他们的最后一口饭。
陆仁穿过人群,在一个卖干粮的摊位前停下来。他想买点干粮,补充一下帆布袋里快见底的士力架库存。摊主是个中年男人,左眼瞎了,眼眶里没有眼珠也没有蒙眼罩,就是那么空着,黑洞洞的,像被挖掉一颗纽扣之后忘了缝上。
“炊饼怎么卖?”陆仁指着摊上的粗面饼。
“三文一个,五文两个。”摊主用一种带着浓重鼻腔的声音回答,他的鼻梁是歪的,像是被人打碎过又长回去的。
陆仁正打算再问,旁边传来另一个摊主的声音,更大、更浑厚,盖过了所有叫卖声:“——我说过了,四十文,少一文都不行。”
他转头看过去。声音来自斜对面的一个摊位,摊位后面坐着一个女人,身板很宽,下巴上有一颗痣,痣上长着一根毛,她一说话那根毛就跟着抖动。她面前站着一个人,从这个角度看不清那人的脸,只看得出是个矮个子,背有点驼,穿着一件到处是补丁的短褐。那人的手放在摊位上,正往摊主那边慢慢推着一个布包。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枚铜板,还有一些碎银子——很小块的碎银子,薄得能透过边缘看到布的颜色。
“我只有这些了。”那个人说。声音很哑,但能听出是个年轻女人,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每个字都要从堵着的地方挤出来,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潮湿。
“这些不行。”摊主把布包推回去。“加上刚才那几枚,还差十二文。你孩子病成那样,这药你买不起就别买。下一个。”她冲着外面喊,声音里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日复一日重复同一句话才会练出来的枯燥。
年轻女人没走。她站在摊位前,手还搁在台面上,手指微微蜷着,像一只不太会求人的猫在用自己最笨的方式表示还需要留在这里。她的背弓得很厉害,不是天生的驼背,是那种长期劳累之后肌肉再也撑不住脊骨的姿态。陆仁从侧面能看到她的侧脸,眉毛很淡,嘴唇干裂起皮,颧骨的皮肤上有一道被冷风吹出来的红。她的眼睛看着那包药,又看着自己面前那个被推回来的布包,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她的手很粗糙,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全是黑的——不是脏,是长期用手在土里刨食留下的洗不掉的颜色。她看了很久,然后把左手放到摊位上,五指张开。她的手背很瘦,能清楚地看到每一根掌骨的轮廓,皮肤薄得发青,手腕往上三寸的位置有一圈淤青,不是被打的,是长年累月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之后渗进真皮层的色素沉淀。她看着自己的手,那个眼神陆仁很熟悉——他在自己第一次切手指之前,也在那个客栈柜台上看过自己手背上的骨节。
她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她在看自己的手指值多少钱。
摊主注意到了她的视线,嗤了一声,说:“手指也行。你那几根手指粗,算你十文一根。切一根,加上你的碎银子,药拿走。不过话说在前头——”她从那堆药包旁边拿起一把豁了口的柴刀,刀背上有干涸的血渍,但刀刃保养得很好,薄薄的刃口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带着一丝寡淡的反光。“我这不赊账。”
年轻女人看着那把柴刀。她没发抖,也没往后退。她的表情很平静,像在做一道算术题——手指,十文。药,十二文的缺口。切一根,还剩八文的碎银子,够给孩子买一个炊饼。
“我切。”
她说这话的时候,陆仁已经走过去了。他本来不想管的——在那界待久了,他知道自己不能每次都替别人付。他自己也要留着小物品撑过接下来的日子,他的口袋里只剩一根士力架和一把折叠刀,帆布袋里也只有三根存货和几包辣条。但他在那个女人的声音里听到了一个东西:不是绝望,是计算完了之后那种轻飘飘的笃定。她在算自己的手指,算得很快,很准,像是已经在心里演练过很多遍,只是到今天终于轮到她了。这种笃定比绝望更难忍受。
“等一下。”他把手伸进帆布袋,摸出那根士力架,放在摊位上。“这个值多少?”
摊主拿起士力架看了看。她没见过这东西,但她见过陆仁——之前他在另一个摊位用士力架换过情报,那个摊主后来四处跟人说“有个外地人带着一种很甜的肉”。所以她在盯着士力架看了两秒后,就用手掂了掂,说:“很轻。值五文。”她用指甲在包装袋上划了一下,塑料包装发出一种她没有听过的声响,让她皱了一下眉。
“加上她的碎银子,够那包药了吗?”
摊主算了算,又看了看陆仁脸上的表情——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在笑,这在他是反常的。然后她点了点头。她把柴刀放回摊位下面,拿起那包药往年轻女人那边推了推。药包是粗纸包的,麻线缠了两道,纸面上印着一块暗褐色的渍痕,不知道是药汁渗出来的还是别的什么。
年轻女人看着那包药,手还放在摊位上没动。她的手指还张着,指甲缝还是黑的,指节还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刚才下决心要切的时候,身体已经把疼痛提前预演了一遍,现在忽然不用切了,手指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她愣了足足三秒,然后一把抓住药包,转头看着陆仁。她的眼睛很亮,眼眶里全是泪,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她可能想说什么感激的话,但她太久没跟人好好说过话了——上一次可能还是她丈夫还在的时候,但她的手上没有戒指,也没有戒指戴过的痕迹,说明她丈夫走了比死了更久。
“快去给孩子煎药。”陆仁说,然后拎着帆布袋转身走了。他没有回头看那个女人,因为他知道如果多看一眼,自己会想到一些不该想的事。比如那个女人的背影很像他奶奶。很瘦,背着很重的东西,却不太容易被人注意到。
他拐进另一条巷子,呼吸了一下,然后把刚才那个人情从脑子里暂时清掉。他继续往集市中心走,因为老妇人说过,阿七以前在这一带出没过。他还记得客栈掌柜说的——“洛邺城里有个认识你的人”。他需要找到阿七,然后问出那个认识自己的人在洛邺的什么地方。
他在集市里挤了半天,问了好几个摊贩,都没有人记得阿七。他们只记得“彩云班”的名字,但不知道那个戏班的散兵游勇去了哪里。一个卖草鞋的老头告诉他,前几年倒是有个唱武生的在这一带出现过,但后来就不知去向了。不过老头说,如果他要找人打听消息,去找“那个耳朵上别着三根针的人”,那人是这一带消息最灵通的。至于三根针在哪片混,老头也说不清楚,只说他总在集市里出现,但每次出现的位置都不一样,如果你需要找他,只能一直走。
陆仁继续在集市里走了半圈,没有找到阿七的任何线索,但他注意到了一件别的事——他今晚的住处还没着落。集市散得很晚,但不会过夜,天黑之前如果找不到地方住,他就只能睡在路边。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身上还剩的东西:一个打火机,一把折叠刀,一包没拆的辣条,一板创可贴。帆布袋里还有两根士力架。
他知道这些不够。
不是不够换一碗面,是不够换一个安全的地方过夜。集市的客栈价格比路边茶棚贵很多,至少二三十文一晚。他正在盘算要不要用打火机去跟客栈掌柜磨一磨,斜前方的一扇门“吱呀”一声推开了。
他抬头,看到一块褪了色的布招子在昏光里晃荡。四个字,手写的,笔画歪歪扭扭,像是喝醉的人用手指蘸了炭灰划拉上去的。
**本店概不赊账。**
招牌下面站着一个男人,不高,精瘦,颧骨上有一道竖着的旧刀疤,从眼眶下方一直拉到嘴角。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褐,袖子卷到肘弯,露出的小臂上有两个并排的文身,是手工墨刺的,因为年代的缘故已经洇开,看起来像两团墨渍而不是两行字。他把擦桌布往肩上一搭,动作很快,不像是迎客的殷勤,更像是打烊之前必须完成最后一道工序的伙计。然后他抬起眼,看着陆仁。
“住店?”
陆仁的手停在帆布袋的拉链上。他没说话,只是看着那四个字——本店概不赊账。那几个字写得很难看,“赊”字的偏旁太大,把“账”字挤到了一边,像是一个本来字就写得不好的人写到这一笔的时候手还在抖。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把目光移回客栈老板脸上,又越过老板的肩膀看向客栈大堂——大堂里烧着一盏油灯,光线很暗。借着那一点微弱的灯光,他看到柜台后面的墙上钉着一块木牌,木牌上用同一种笔迹写着几行字。字很小,有些笔画已经糊了,但他眯着眼睛看了几秒之后,看清了最后一行:
“手指——十文,牙齿(后槽)——五文,血(碗)——二十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