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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仁(第4页)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被灯烟熏得发黑,已经看不太清楚,只隐约能看到开头几个字——“欢愉一夜,五两……”

他没看完。他把目光收回,重新看着那个刀疤脸的男人。他的手从拉链上移开,垂到大腿侧面。

“嗯,”他说,“住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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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现实的时候,他是被冷醒的。

宿舍的空调温度打得太低,遥控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谁调成了十八度,出风口对着他的上铺直吹。他躺在自己床上,被子只盖了半边身子,一条腿露在外面。日光灯开着——不是教室的日光灯,是宿舍那盏用了三年的老灯管,镇流器在嗡嗡响,偶尔闪一下,和教室里的那盏一样,频率低到从来没有人真正关心过。

赵垣不在。电脑屏幕黑着,键盘上放着半包没吃完的薯片,袋口没封,薯片已经潮了。窗外天黑了,楼下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打进来,在天花板上切出一道橘黄色的光条,光条边缘的模糊度说明今天有雾。

他坐起来,头有点晕,太阳穴的位置有一种被什么东西轻轻压着的感觉,不疼,但发胀。他想下床,右手撑着床沿,掌心突然传来一阵刺痛。他低头看——掌根靠近手腕的位置有道口子,不深,但很长,从小鱼际一直划到腕横纹。伤口边缘很整齐,不像是摔的,是利刃划的。血已经凝固了,凝成一个暗红色的细条,粘在手掌的纹路里,像地图上一条没有标注的界河。他用左手拇指按住伤口两侧的皮肤往中间挤,微微疼,但不影响活动,不需要缝针。

他看着那道伤口,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集市上那个老妇人的手腕。横向刀疤。很整齐。他当时注意到了,现在伤口的位置和走向几乎完全一样。

他把手放下。

“操。”

他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爬下来,赤脚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冲洗了一下。冷水打在伤口上,刺痛很锐利,把残留的困意洗掉了。他关掉水龙头,甩甩手上的水,从抽屉里翻出一片创可贴贴上。创可贴的胶布边缘有点翘,是在帆布袋里和士力架挤了太久,包装纸已经压出了皱痕。

然后他去翻自己的帆布袋,检查携带物品的损耗。士力架少了一根——给老妇人了。折叠刀还在。打火机还在。辣条和创可贴都在。但他的帆布袋侧兜里,原本放着一支从学校超市买的圆珠笔,现在只剩下笔帽,笔杆不见了。他捏着那个笔帽看了一会儿,想不起来笔是什么时候丢的,是在那界还是在搬运过程中从袋子里滑出去落在了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他把笔帽扔进垃圾桶,然后拿出手机,打开支付宝。

余额:6,847。33元。

他记得上次看是七千出头。他翻了一下消费记录,最新一条是在学校超市的消费——18元。消费时间显示是今天下午两点十五分。但那段时间他在宿舍睡觉。他没有去过超市。

他退出支付宝,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屏幕扣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然后他注意到桌角放着一杯没喝完的可乐,气泡已经散光了,变成一杯棕色的甜水。是赵垣放这的,杯壁上凝结的水珠已经流干了,在桌面留下一个圆形的湿印。他盯着那个湿印看了很久,然后伸手用拇指抹了一下,湿印的边缘扩散了一些,渗进桌面的木纹里。

这些交易正在越来越频繁。每一次他进出那界,都会有一些东西在现实世界被划走。手指是,支付宝里的钱也是,更早之前的血液和伤口也是。那界从来不会真的赊账。即使你什么也没主动支付,它也有办法从你身上取走相应价值的等价物,只是你不知道被取走的是什么,也没有人给你发账单。你只能自己往回推算:一根士力架等于五文铜板,一碗血等于二十文,十八块钱等于什么?他还没有找到这个比例,但他在慢慢靠近。

他现在唯一确定的是,“本店概不赊账”不是一句口号。是规则。

而所有规则的背后,都有人负责收款。只是他还没见到那个收账的人。

他站在水池边上,低头看着自己贴了创可贴的手掌,又抬头看了看镜子里自己的脸。脸色还行,瞳孔对光反射正常,嘴唇颜色不算太苍白。他做了一个深呼吸,然后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扯了一下嘴角——不算笑,只是确认一下自己的面部肌肉还能正常动。

赵垣推门进来,手里拎着打包的食堂炒饭,看到他光着脚站在水池边上,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下午我去你教室找你,你同学说你没去上课。”

“不太舒服,回来躺了一会儿。”陆仁把创可贴贴着的那只手自然地垂到身体侧面,用另一只手拿起毛巾擦了擦脸。

“你怎么又受伤了?”赵垣看到创可贴,走过来把陆仁的手腕翻过来仔细看了看。“你这手怎么老有伤口?上次是手指,上上次是手臂,现在又是手掌。你是不是有自虐倾向?”

“关门夹的。”

“你上周也是关门夹的。上上周也是。”

“那只能说明我们宿舍的门需要修了。”他松开手,转身从赵垣拎回来的塑料袋里顺了一根烤肠,咬了一口,面衣已经软了,但里面的肉还有点温热。他嚼了两下,然后想起一件事——那界那个女人的眼睛。很亮,全是泪,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手里攥着的药包和一份比绝望更沉重的希望。“对了,”他咽下嘴里的烤肠,用竹签指了指赵垣,“你有没有觉得我最近精神不太好?”

“有。”

“多不好?”

“就是——”赵垣想了一下,用筷子夹起一坨炒饭塞进嘴里,“有时候半夜你坐起来,对着墙说话。我叫你你不应。但第二天问你你又说没这事。”

“梦游吧。”陆仁又咬了一口烤肠,嚼了嚼。

赵垣看他一眼,没继续这个话题。陆仁也没继续说。他把吃完的竹签扔进垃圾桶,然后去翻自己的抽屉,拿出那板创可贴——还剩五片。他又数了数士力架,还剩三根。他坐在床边,开始重新分配这些东西在帆布袋和各个口袋里的比例,排列组合成最优的应急配置。赵垣在旁边扒着炒饭,电视上播着某档选秀综艺,导师正在点评一个破音的选手,台下观众发出预先录制好的笑声。

有人在看一个哭得很假的综艺。有人在算自己还剩几根手指。

等赵垣去洗澡的时候,陆仁把床上的蚊帐放下来,盘腿坐在床垫上,把帆布袋里的东西全部倒在面前。两板创可贴,三根士力架,一包辣条,一把折叠刀,一个打火机。他把这些物资按重要程度排成三排,用手指点了三遍,然后重新收回去。收的时候他把折叠刀放在了帆布袋最外侧的兜里——这个位置拿起来最快。今晚他没有自言自语。他只是把蚊帐拉严实,闭上眼睛。窗外路灯的光透过蚊帐的网格,在他脸上切出无数细密的菱形光斑,随着微风轻轻移动,像是有人在水面下调整一面镜子的角度。

睡前他脑子里飘过一个念头:那个女人背着孩子走了多远的路才走到那个集市?她的孩子吃了药之后会不会退烧?今晚她有没有地方住?

然后他又想到那个客栈招牌上那行被烟熏黑的小字。欢愉一夜。五两银子。他不知道这个价格在那界算贵还是便宜,他只知道五两银子够那个女人买很多很多包药。那个把自己的身体换算成铜板的手势,和她切下去之前手指发抖的方式,一直在他的脑子里转。不是画面,是节奏——她把左手放在摊位上五指张开,然后手指开始发抖,持续了大约四次呼吸的时间,然后停止。那个停止的瞬间,她吸进去的那口气没有吐出来。他记得那个憋住气的沉默。它太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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