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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第2页）

辅导员没有再回。

他把手机揣进裤兜，然后从抽屉里拿出那把折叠刀。刀刃合在手柄里，很小，只有手掌那么大。他按了一下锁扣，刀刃弹出来，不锈钢的，刀面上映出天花板的日光灯管，扭曲成一条细细的白线。他盯着那道白线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刀刃折回去，放进口袋。

他不知道自己带刀是因为要防身，还是因为要备用。他觉得这两个原因都有。他现在做很多事都是因为“两个原因都有”——喝可乐是因为渴和因为昨晚流了太多汗，写笔记是因为要整理信息和因为怕自己忘，进那界是因为要找阿七和因为那边没有人会觉得他带一把折叠刀很奇怪。

出门的时候，他在宿舍门口站了几秒。走廊里没有人，两侧的宿舍门都关着。他低头看自己的帆布袋，又摸了摸口袋里的折叠刀和打火机，然后对着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着的厕所门说了一句：“上一章结尾是不是太安静了？没办法，这一章主要是过渡。”

他锁上门，往楼下走。

他先去食堂吃了个早午饭。食堂里没什么人，周末的食堂总是空的，只有几个考研的学生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一堆书，手里的筷子机械地往嘴里送饭，眼睛没有离开书页。他要了一份宫保鸡丁盖饭，九块钱，刷的饭卡。鸡丁很少，花生很多，但他还是吃完了。吃完之后他又去超市买了几根士力架和两包压缩饼干，用支付宝付的，一共四十七块。他把小票团成一团塞进裤兜，和那团用过的创可贴混在一起。

在超市门口，他遇到了隔壁宿舍的同学。同学看到他，愣了一下：“陆仁？你昨天下午不是在图书馆吗？我看到有个人坐在三楼靠窗的位置，穿的衣服跟你一模一样。”

“不是我。”陆仁说。

“真不是你？那人坐了一下午，面前一本书都没翻。”

“这学校里撞衫的人多了去了。”陆仁把帆布袋往肩上拉了一下，笑了一下。“可能是另一个我。”

同学也笑了，觉得他在开玩笑。他也确实在开玩笑。但他知道，自己把“另一个我”这几个字说得太认真了。

下午两点，他去辅导员办公室签字。辅导员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吴，戴着一副银框眼镜，说话的时候眼镜会顺着鼻梁往下滑，他每隔几句话就要用手推一下。吴辅导员桌子上堆着一摞学生档案，电脑屏幕上打开着一个表格，光标停在一行“建议休学”的备注栏里。

陆仁站在办公桌前，看着那个表格。表格上有他的名字，有他的学号，有他的出勤率和成绩。成绩还行，不高不低，刚好够不上任何奖学金。出勤率在连续几次住院之后已经掉到警戒线了。

“坐。”吴辅导员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然后把表格往上滚动了一点，遮住了备注栏。“陆仁，你这学期的出勤率有点低。不是老师为难你，是学校有规定，连续旷课超过一定节数要上报的。你已经超了。”

“我知道。”陆仁坐下。帆布袋放在脚边。

“你班主任跟我说你身体不太好。上次住院是怎么回事？”

“胃出血。”陆仁说。这不是撒谎——他确实是急性失血住院的。只是在原因上做了一点简化处理。“现在已经好多了。”

吴辅导员点点头，推了一下眼镜。“如果确实身体不行，可以先申请休学一学期。把身体养好了再回来。”

“不用。”陆仁说这两个字的速度比他自己预期的快。他自己也愣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我能跟上。期末考试没问题的。”

吴辅导员盯着他看了几秒。那是一种辅导员看问题学生时的标准眼神——不是怀疑，是评估。评估你是在逞强还是在撒谎。陆仁把目光固定在对方眉毛中间的某个点上，不闪不避。

“行吧。”吴辅导员最终说，然后把一叠表格推过来。“这是这学期的课程确认单，你在下面签个字，证明你知道自己的出勤情况。警告归警告，签字归签字。”

陆仁接过笔，在三份表格的右下角签了自己的名字。他的签名比以前潦草了——“陆”字右边那部分的笔画连在一起，看起来像“击”。“仁”字的最后一横没有收笔，直接拖出去，变成一条细细的尾巴。签完字，他把笔还给辅导员。

吴辅导员接过笔的时候，目光扫过陆仁的左手——那只手放在桌面上，食指的指甲上有一道竖着的凹痕。不是什么显眼的伤疤，但足够让一个有经验的人注意到。他自己可能也有过类似的学生，在某个他不知道的角落里，用他不知道的方式，把自己的身体当成某个物品来使用。

“好好休息。”吴辅导员说，把表格收进档案袋里。

“谢谢老师。”陆仁站起来，拿起帆布袋，走出办公室。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食指。那道凹痕在走廊的日光灯下显得更深了，像一枚刻在指甲上的铜板年号。他把手插进口袋，手指碰到了那团小票和创可贴。纸巾和塑料包装的触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走到行政楼门口时，他看了一眼手机。下午两点四十分，离天黑还有好几个小时。校医院在行政楼往东三百米，他需要去复查断指的愈合情况，顺便开点止痛药。但他在手机备忘录里又加了一条——“查清楚：被动划扣的触发条件是什么？”

他关掉手机，对着行政楼门口的玻璃门整理了一下头发。玻璃门上反射出一个人影——穿白T恤，背帆布袋，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握着手机。他看了一会儿那个倒影，确认那个人影是他自己，然后推开门，往校医院走去。

校医院的走廊还是那个味道——消毒水、碘伏、还有一股说不清楚来源的甜腥味，像是纱布泡久了没换。他挂了个外科的号，坐在候诊区等。候诊区的椅子上坐了两个人：一个捂着脸，大概是牙疼；另一个脚踝上缠着绷带，应该是体育课扭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