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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第3页）

护士站的那个护士他认识，姓周，四十多岁，戴着一副老花镜。周护士看到他，隔着走廊冲他点了点头。他回了一个点头。他在这家校医院已经混成了熟脸——不是因为他常来，是因为他每次来的理由都不一样。手指、手臂、手掌，有一次是失血，有一次是昏迷。周护士私下里问过他一次：“你是不是在学校外面跟人打架了？”他当时笑着说没有，只是不小心。周护士没有再问，但她每次给他换药的时候，都会多说一句：“下次小心点。”

外科诊室的门开了。出来的是那个牙疼的病人，捂着脸走了。广播叫了他的名字。他站起来，拿着挂号单走进诊室。

诊室里的医生还是上次那个，姓林，三十多岁，头发剃得很短，手指很细，拿听诊器的时候手腕上会露出一块电子表。林医生看到是他，挑了挑眉毛：“又来了？”

“复查。”陆仁把挂号单放在桌上，坐下。“上次断指再植之后，想看看恢复情况。”

林医生让他把手伸出来，然后捏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检查。他先是摸了摸食指的伤口愈合处，指腹沿着缝合线的旧疤痕往下按了按，问：“这里有感觉吗？”陆仁说有一点，麻麻的，像隔着一层保鲜膜在摸东西。林医生点点头，又检查了他其他手指的关节活动度，让他握拳、伸开、再握拳。他的手指动作很流畅，流畅到林医生放下听诊器之后，去翻了翻上次的病历记录，像是在对比什么数据。

“恢复得非常好。”林医生把病历合上，语气里有一半是陈述事实，另一半是没有说出口的疑问。“好得有点太快了。你的骨痂形成速度比正常情况快了两到三倍。上次那个失血的，血象恢复也快得离谱。你是吃了什么药吗？”

“没有。”陆仁说。

“没吃补剂？中药？保健品？”

“都没有。”

林医生把电子表在手腕上转了一圈，想了想，然后说：“每个人的体质不一样，你大概是基因好。不过，既然你恢复得快，我也就不给你开太多药了。止痛药回去备着，疼了就吃一颗。别多吃。”

他在处方上写了几个字。等陆仁接过处方时，发现医生顺手多开了两板创可贴。

“谢谢。”他站起来，然后犹豫了一下，问了一句：“林医生，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人反复伤在同一个位置，你们会怎么判断？”

“怎么判断？”林医生把笔插回胸口的口袋里，抬眼看他，“如果是同一部位反复受伤，一般有两种可能。一种是职业原因，比如木匠的手、厨师的刀口。另一种——”

他顿了顿，看着陆仁的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

“——我们就会考虑是不是自残。”

陆仁没说话。

“你有这方面的倾向吗？”林医生问。语气不重，像在问一个常规病史问题。但他的眼睛没有离开陆仁的脸。

“没有。”

“那就好。多休息，少受伤。你再来几次，我就要给你建档了。”林医生说完这话，把处方往陆仁手里一递，然后站了起来。站起来的时候又看了他一眼，那种眼神像是已经在心里给他建了一个档。

陆仁离开诊室的时候，走廊已经没人了。那个扭伤脚踝的学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只剩他和自己的帆布袋。他站在走廊中间，看着头顶的日光灯。这盏灯不闪，稳定地发光，照亮了他脚下那双运动鞋上沾着的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子——鞋带系得很紧，右脚鞋底有一小块干了的水泥渍，不知道什么时候踩上去的。然后他拿着处方去药房取了止痛片和创可贴，把药盒塞进帆布袋。

走出校医院大门的时候，他已经把所有东西都装好了。帆布袋里：四根士力架，两包压缩饼干，一瓶矿泉水，一包辣条，一把折叠刀，一个打火机，一支圆珠笔，一盒止痛片，三板创可贴。

这些是他全部的零钱。加在一起，可能还不如他左手那几根手指值钱。

他站在校医院门口，头顶的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光打在校医院的门牌上。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门牌——那几个字写得很清楚，白底红字，正楷，笔画工工整整。然后他拎着帆布袋，往宿舍的方向走。走过操场时，那个绑髌骨带的人还在跑步。他放慢脚步，数了一下那人的步频节奏，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摊开在阳光下的手掌。那道新的刀口已经不疼了。愈合速度比昨晚快了很多——也许是那界的作用，也许是“种子”的作用，也许只是他的身体正在学着把自己变成一个更好用的零钱罐。

他收回手，继续往宿舍走。进了宿舍楼，推开自己的宿舍门，把帆布袋放在床边。开空调。窗帘拉一半。坐在床边，把所有东西从帆布袋里倒出来，重新数一遍。然后他关掉手机，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他躺了大概一个呼吸的时间。空气里还有泡面的味道，还有空调吹出来的干燥冷风。日光灯的嗡嗡声一直没停过。

然后，那盏灯闪了一下。他的胃里那团东西翻了个身。

他睁开眼睛，看到的不再是宿舍天花板，而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灰烬从天上飘下来，落在他肩膀上。他坐起来，发现自己躺在客栈房间的硬木板床上，窗户外面是那界永远洗不干净的云层。楼下传来集市开张的嘈杂声。

他回到那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