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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发初见(第4页)

果蓉丽不知道该说什么,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她以为那是茶,倒出来才发现是酒,颜色清亮,带着淡淡的米香。她愣了一下,又拿起酒壶看了看,白娴雅已经伸手拿过了另一个壶,给她换了一杯真正的茶。

“那是米酒,度数不高,但你今晚还没吃什么东西,空腹喝酒容易醉。”白娴雅把茶杯推到她面前,语气像在哄小孩,“先喝这个。”

果蓉丽端起茶杯,闻了闻,是碧螺春的香气。她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把胃里最后一点寒意也驱散了。

“来,”白娴雅端起自己的酒杯——她给自己倒的是米酒——朝果蓉丽举了举,“以茶代酒,敬今晚的……相遇。”

果蓉丽端起茶杯,跟她的酒杯轻轻碰了一下。瓷器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某种仪式的开始。

“敬相遇。”果蓉丽说。

两个人各自喝了一口,然后对视了一眼,不知道为什么又笑了。不是那种礼貌性的、社交性的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心底的、甚至有些傻气的笑。果蓉丽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累了,不然不会因为一个普通的碰杯就笑得停不下来;白娴雅大概也觉得自己的形象在今晚已经彻底崩塌了,不然不会笑得这么不加掩饰。

“你知道吗,”白娴雅放下酒杯,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着圈,声音比之前轻了许多,“今天傍晚的时候,我就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什么感觉?”

“像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白娴雅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月亮上,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我说不上来是什么事,但就是觉得,从今天开始,一切都会不一样。”

果蓉丽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然后你就出现了。”白娴雅把目光收回来,看着果蓉丽,那双眼睛里映着月光,亮得像两颗星星,“你知道我当时看见你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吗?”

果蓉丽摇了摇头。

白娴雅低下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几分不好意思,却又带着一种想要分享的坦诚:“我在想——原来是你啊。”

“原来是你。”她重复了一遍,语气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就好像我一直知道会有一个人来,只是不知道那个人是谁,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然后我看见了你的眼睛,就知道了。原来是你。”

果蓉丽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这些话从任何正常人的角度来说都太过奇怪了——一个第一次见面的人对你说“原来是你”,正常人应该觉得莫名其妙甚至有点害怕才对。可她一点都不觉得奇怪,一点都不觉得害怕。她甚至觉得白娴雅说出了她自己说不出口的话。

因为她看见白娴雅的第一眼,心里也闪过了一个类似的念头。

不是“原来是你”这种成型的句子,而是一种更模糊的、更原始的感觉。像是在一片漆黑的大海里漂了很久很久,忽然看见了岸上的灯光。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光,不知道那光后面是什么,但她知道那就是她要去的方向。

不需要理由。

“对不起,”果蓉丽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声音有点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能今天太累了。”

白娴雅没有说“没关系”这种客套话,而是伸手给她倒了一杯热茶,又把那碟桂花糯米藕往她面前推了推。她的动作很自然,很安静,像是不想用语言去惊扰果蓉丽此刻的情绪,只是用这些细微的举动告诉她——我在这里,你可以哭,可以不说话,可以不用解释。

果蓉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借着茶水的热气把那点眼泪压了回去。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恢复正常:“你呢?你刚才说你傍晚就有感觉,你平时也这样吗?就是……能预感到有人要来?”

白娴雅想了想,摇头:“没有。这是第一次。”

“那你怎么知道那种感觉是什么意思?万一你等来的不是我,是别人呢?”

白娴雅看着她,目光认真得像在回答一个关乎生死的问题:“没有万一。”

“你这么确定?”

“我确定。”

果蓉丽张了张嘴,想说“你这人好奇怪”,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在白娴雅的眼睛里看见了一种近乎固执的确信,那种确信不是装出来的,也不是一时冲动,而是根植在骨子里的、像呼吸一样自然的东西。

她忽然觉得,跟这样的人争论“万一”是没有意义的。

“好吧,”果蓉丽叹了口气,又夹了一块糯米藕,“你确定就你确定吧。”

白娴雅笑了,端起酒杯又跟她碰了一下。

窗外的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升得更高了,月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画出一块明亮的四边形。两个人在那块光亮里吃着迟到的晚饭,喝着茶和酒,聊着一些有的没的——白娴雅讲了一些她小时候在青水城铺子里的趣事,比如有一个客人非说她的药材是假的,她当场把药材的功效、产地、年份、炮制方法背了一遍,把客人背得哑口无言;果蓉丽则讲了一些她学校的事情,虽然她刻意隐去了那些会暴露时代背景的细节,只说了些考试和同学之间的日常,但白娴雅听得很认真,时不时插一句“考试是什么”或者“同学是什么意思”,果蓉丽便得花更多的话去解释这些在她看来理所当然的概念。

解释着解释着,果蓉丽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她说了这么多在现代人听来稀松平常的东西,白娴雅竟然没有露出任何怀疑或警惕的神色。不是因为她迟钝,而是因为她在认真地、全盘地接受果蓉丽说的每一句话,就像在接受一个她本就该知道的真相。

果蓉丽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她只是觉得,跟这个人说话,很轻松。

不用解释自己从哪里来,不用编造一个合理的身份,不用小心翼翼地试探对方知道多少。她说什么,白娴雅就听什么,听完了也不追问,不质疑,只是安静地接受,然后把话题带到下一个更轻松的方向。

像是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纸,谁都看见了那层纸,谁都没有去捅破它。

不是不想捅破,是觉得没有必要。

有些事情,不需要现在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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