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蓉丽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又想起这个动作在她现在的姿势下可能不太明显,于是补了一句:“好看。”
白娴雅的笑意似乎更深了一些,但她没有再多说什么,脚尖在柳树梢头一点——果蓉丽发誓她真的踩在了一根比手指还细的柳枝上——两个人便再次腾空,越过一座月洞门,落在了一处独立的小院前面。
小院不大,院墙比别处低一些,墙头爬满了凌霄花的藤蔓,这个季节已经过了花期,只剩下满墙深绿的叶子。院子里种着几竿修竹,竹影在月光下婆娑摇曳,像有人在墙上画了一幅动态的水墨画。
白娴雅落地的动作极轻,几乎感觉不到震动。她稳稳地站着,却没有立刻把果蓉丽放下来,而是等了两秒,像是在确认果蓉丽的状况。
“可以下来了。”她说。
果蓉丽“哦”了一声,松开了搂着白娴雅脖子的手,脚踩到实地的瞬间膝盖软了一下,差点没站住。白娴雅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的手臂,等她站稳了才松开。
“还好吗?”白娴雅问。
果蓉丽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从脚底窜上来的酥麻感压下去,点了点头:“还好。”
她顿了一下,又说:“就是腿有点软。”
白娴雅看着她,嘴角的弧度终于藏不住了,弯成了一个明晃晃的、带着几分促狭的笑。那个笑容跟她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少了几分端方,多了几分鲜活的、属于十八岁少女的调皮。
“我第一次学轻功的时候也这样,”白娴雅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宽慰,“从树上摔下来,把祖母养了十几年的兰花砸断了。”
果蓉丽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白发的小女孩从树上掉下来,砸在一盆兰花上——忍不住笑出了声。她一笑,白娴雅也跟着笑,两个人就那样站在月光下的小院里,对着彼此笑了一会儿,笑得毫无来由,却又笑得酣畅淋漓。
等笑够了,白娴雅转过身,推开了身后的房门。
门一开,一股淡淡的沉水香便飘了出来,不浓不淡,恰到好处地填满了整个空间。果蓉丽跟着她走进去,首先注意到的是房间的布局——不大,但每一处都安排得妥帖。进门左手边是一架花梨木的屏风,屏风上绣着兰草图,针脚细密,兰叶的姿态飘逸灵动。绕过屏风,是一间卧房,靠墙放着一张架子床,床上悬着月白色的帐子,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卧房的另一侧连着一个小小的书房,书桌上摊着几本账簿和一支用了一半的毛笔。再往里去,是一间用竹帘隔开的净室,里面隐约能看见一个浴桶和一套洗漱的用具。
整间屋子收拾得一尘不染,每一样东西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透着一种安静而自持的气息,跟白娴雅这个人如出一辙。
“你先坐,”白娴雅指了指窗前的桌子,自己转身走向净室,“我去让人准备热水。”
她走到门口,唤了一个名字,声音不大,但很快就有脚步声由远及近。果蓉丽没有听清白娴雅跟那个人说了什么,只听见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恭敬地应了一声“是”,便又匆匆离去了。
白娴雅回到房间里,看见果蓉丽还站在桌子旁边,没有坐下,眼睛却一直在打量这间屋子。她的裙摆上沾了不少露水和青苔的痕迹,鞋面上也蒙了一层灰,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走了很远的路。
“站着不累吗?”白娴雅问。
“有点不敢坐,”果蓉丽老实交代,“你这屋子太干净了,我怕给你弄脏了。”
白娴雅失笑,走过去把椅子拉开,按着果蓉丽的肩膀让她坐下:“东西是拿来用的,不是拿来供的。脏了擦一擦就好,不碍事。”
果蓉丽被按着坐下来,屁股接触到椅面的瞬间,浑身的疲惫像是终于找到了出口,从四肢百骸里涌出来,让她差点瘫在桌子上。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今晚走了多少路——先是莫名其妙地出现在这座陌生的山脚下,然后又是山道又是石径又是小跑的,她的体力早就透支了,只是一直绷着没敢放松。
白娴雅看出了她的疲惫,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去净室端了一盆温水出来,又拿了条干净的棉帕子。
“先把脸洗一洗,”她把帕子浸了温水拧干,递给果蓉丽,“热水的温度刚好,别烫着。”
果蓉丽接过帕子,捂在脸上的那一刻,差点没忍住掉眼泪。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太舒服了。温热的帕子敷在脸上,把夜风留下的凉意一点一点地驱散了,连带着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和不安也一并带走了。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鼻腔里满是棉布上皂角的清香,干净得不像话。
她把脸擦完,把帕子递还给白娴雅。白娴雅接过去,在温水里摆了两下拧干,自己也擦了一把脸,动作利落而自然,像是两个人已经这样相处了很久似的。
这时候门外响起了轻轻的叩门声。
白娴雅去开门,两个侍女端着托盘走进来,一个端着几碟小菜和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粥,另一个提着一壶茶和一壶酒。她们的动作很轻,放下东西就退了出去,全程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也没有多看果蓉丽一眼——至少表面上没有。
白娴雅把吃食在窗前的桌子上摆好,自己也在果蓉丽对面坐了下来。月光从窗户透进来,正好落在桌子中间,把两副碗筷都笼在了一片清辉里。
“这个时辰厨房只剩下这些了,”白娴雅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歉意,“你先将就吃些,明天我让厨房多做几道菜。”
果蓉丽看着桌上那几碟小菜——一碟酱黄瓜,一碟五香豆干,一碟凉拌木耳,一碟桂花糯米藕——觉得这哪里是“将就”,这比她平时在家吃的丰盛多了。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糯米藕,咬了一口,糯米的软糯和桂花的甜香在舌尖上化开,她差点又要哭了。藕丝拉得很长,从嘴角牵到下巴,她只顾着嚼,完全没有注意到。白娴雅看见了,没有说什么,只是拿起桌上的帕子,伸手过来,用帕角轻轻拭去她嘴角的糯米粒。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果蓉丽愣了一下,嘴里还含着藕,含糊不清地问了句“怎么了”。“没什么,”白娴雅把帕子叠好放回桌上,“沾了点东西。”
“好吃吗?”白娴雅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关注。
“好吃。”果蓉丽含着藕含糊不清地说,“太好吃了。”
白娴雅便笑了,也拿起筷子,夹了一颗五香豆干,慢慢地吃着。两个人对坐在窗前,月光做灯,秋风做伴,桌上的小菜虽然简单,但摆了满满一桌子,看起来竟也有几分丰盛的意思。
果蓉丽吃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看着白娴雅:“你今天晚上……是不是还没吃饭?”
白娴雅微微一顿,没有否认:“嗯。”
“你在等我?”果蓉丽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奇怪。她跟白娴雅素不相识,白娴雅怎么可能等她?可她就是想问,像是心底有一个声音在告诉她,这个问题的答案是“是”。
白娴雅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说:“是。”
不是“也许是”,不是“可能吧”,而是干干净净的一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