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风吹过来,吹动了白娴雅的白发,也吹动了果蓉丽额前的碎发。夕阳已经开始西斜了,阳光从河面反射上来,把两个人的脸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她们在茶铺里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一些有的没的——白娴雅问了果蓉丽那边的时间是怎么划分的,果蓉丽说一天二十四小时,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四年一个闰年多一天;白娴雅又问你们那边有没有季节,果蓉丽说有,春夏秋冬,跟这里差不多,但因为地方大,同一个季节不同地方温度不一样;白娴雅又问你们那边的人怎么计时,果蓉丽说用钟表,有机械的、电子的、原子——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觉得“原子钟”这个概念可能超出了白娴雅的理解范围,就含糊地说“反正就是能很精确地计时”。
白娴雅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一下头,偶尔追问一两个细节,但从不多问。果蓉丽觉得她就像一个优秀的采访者——知道什么时候该追问,什么时候该停下来,什么时候该给对方一个呼吸的空间。
聊着聊着,果蓉丽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你刚才说,你从第一天就知道我不是这里的人?”
“嗯。”
“那你为什么没问我?”
“问你什么?”
“问我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出现在你家山下,为什么会穿那种奇怪的衣裳——正常人都会问的吧?”
白娴雅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河面上,看着一艘乌篷船慢悠悠地从桥洞下穿过。
“因为你不想说。”白娴雅说,“你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有害怕,有不安,有困惑。那些东西太多了,我不想再给你加一个‘解释自己’的负担。”
她转过头,看着果蓉丽,目光温柔得像此刻河面上的夕阳。
“等你想说的时候,你自然会说的。在那之前,你不需要解释任何事。”
果蓉丽看着她,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温柔地握了一下。
不是疼。
是一种很暖的、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的、让人想哭又想笑的温暖。
“娴雅。”
“嗯?”
“谢谢你。”
白娴雅笑了一下,没有说“不客气”,也没有说“这有什么好谢的”,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果蓉丽放在桌上的手。
夕阳西斜,河面上金光粼粼。
茶铺的老板在收拾桌椅,准备收摊了。河对岸的店铺开始掌灯,一盏一盏的灯笼亮起来,在暮色中像一串串橙红色的珠子。
“该回去了。”白娴雅说。
“嗯。”
果蓉丽站起身来,白娴雅的手还握着她的,没有松开。她也就不挣开,两个人就这样牵着手,沿着河岸往回走。
福伯的马车已经在街口等着了。他看见两个人牵着手走过来,面无表情地放下了车帘,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马车在暮色中缓缓驶出青水城,沿着官道往白家的方向去。果蓉丽靠在车窗边,看着青水城的灯火在身后渐渐远去,变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白娴雅坐在她旁边,肩膀挨着肩膀,没有说话。
马车咕噜咕噜地走着,节奏缓慢而均匀。
果蓉丽闭上眼睛,觉得这一天过得很长,长到像是过了好几天。但又不觉得累,反而有一种充实到满溢的感觉,像是在心里装了很多很多的东西——青水城的街道,何居的糕点,苏居的胭脂,书阁的旧书,青水河的夕阳,茶铺里的笑声,还有白娴雅说“你不是吗”时那双平静的眼睛。
这些东西太多了,她的心脏都快装不下了。
但她不想倒掉任何一件。
马车继续往前走,暮色越来越深,星星一颗一颗地亮了起来。
白娴雅的肩膀轻轻靠了过来,果蓉丽没有躲。
马车在山道上拐了一个弯,白家宅院的灯火从竹林后面透了出来,温暖而明亮,像是有人在夜色中为她们点了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