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左手,极其隨意地扯掉了嘴里的呼吸管。管子脱出鼻腔的时候带出一丝液体,他拿被角擦了擦,皱了下眉,嫌脏。
然后他开口了。
“挺能跑的。”
声音乾涩。
不是那种带著混响与威压的高维嗓音,是最普通不过的声带摩擦质感。有点沙,有点哑,像是很久没喝水。
病床上的“苏元”撑起上半身,靠在被摺叠起来的枕头上。动作很慢,手肘使了两次劲才撑住。
他低头看了眼手背上的留置针,又看了眼床边的心电监护仪,最后才不紧不慢地把视线投向半空中悬停的噬荒號。
“哎呦,这大傢伙。”
他弹了弹指甲。
极其隨意的一个动作。
噬荒號车头刚刚长出的那层暗红肉膜,在这个弹指的瞬间,开始变色了。
不是被攻击。
是氧化。
最普通的、空气中的氧分子与有机组织发生的化学反应。
暗红色的肉膜表层迅速变成暗褐色,边缘翘起,乾裂,剥落。
就跟放了三天的苹果切面一样。
小火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缩。
“主人!车头外壳在枯萎!”
她的手指在操控台上疯狂滑动,试图启动修復程序。屏幕弹出一个冰冷的灰色对话框。
“当前环境不支持高维修復指令。”
“请切换至物理维度操作。”
车窗外。
病床上的人歪了歪脑袋。
“你看,在我这儿,你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不太好使。”
他伸手拿过床头柜上的塑料水杯,喝了一口。
水从嘴角漏出来一点,顺著下巴淌下去,滴在病號服的领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水渍。
放下杯子。
他用手背擦嘴,动作极其隨便。
“知道什么叫虚擬机吗?”
他的视线穿过车窗玻璃,精准地对上了苏元的三色竖瞳。
“你在里面折腾了这么久,什么吞噬万物啦,什么最高管理员啦,什么棋手啦王啦。”
他笑了。
笑得极其真实。是那种看透了一切的、带著优越感的轻蔑。
“全是我们给你跑的安慰剂程序。”
车厢內的空气骤然变冷。
“第一观测站的临终关怀科,专门负责处理绝症末期的实验体。”
他又喝了口水。
“你知道人快死的时候,大脑会干什么吗?疯狂分泌多巴胺。越绝望分泌越猛。而多巴胺浓度越高,我们从脑域里提取到的灵魂源质就越纯。”
他弹了弹输液管。
“所以我们设计了这套系统。把你扔进一个虚擬宇宙,让你以为自己无所不能。让你吞噬,让你进化,让你掀桌子砸棋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