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自己没啥好说了。
“沃科普有个大公牛。”他又说。
我抬了抬眉毛,那样子就像在说:“哦,是吗?”
他天真地点点头:“风一吹,它的卵蛋就摇。”
“它有卵蛋?”我说,来了兴致。
“是啊。如果它们掉在你身上,你一时半会儿还爬不起来呢。”
我们又细细体会了一下这个场面。“我想,那会是一桩搞笑的保险理赔案子。”最后,我发表了意见。
“是啊!”他也喜欢这个说法,“或者报纸头条:‘一男子被落下的睾丸压伤’。”
“被落下的公牛睾丸啦。”我提议。
“是啊!”
我们聊得起劲。我好多天没跟人这样长谈了。我是说——我好多天没享受这样的乐趣了。可惜,我们俩都再想不出其他事情来谈,就那么尴尬地站了一阵。
“那么,很高兴见到你。”他说,带着羞涩的微笑走了。
“很高兴见到你。”我说。说得真心实意。
我进店,买了个冰箱贴和大约十五张大龙虾的明信片,心情愉快地回到路上。我向瓦南布尔和著名的大洋路进发,在深沉的静默中开了几分钟车子。然后,蓦地,我把头一下子伸出窗外,用既甜美又野性的嗓音唱道:
忘了勺子搅热饮更好
铺盖客把工具浸入茶汤
他察觉自己的老威利沸腾了叹口气
我奸不了你,你来**好吗
二
我在仙女港过夜,第二天继续开车去摩宁顿半岛,走的是大洋路,这条曲折的海岸公路风景如画,建于一战之后,是解决老兵就业的一项措施。路修了十四年,你瞧一眼就会明白其中缘由。这条全长一百八十七英里的公路中的大部分,沿着难度极高的海岸线以令人汗毛直竖的方式峰回路转,飞驰于岩石嶙峋的海角,紧贴着险峻的危崖。接连不断的U字形急转弯要求你注意力高度集中,基本无暇留意周围的风景。不过我觉得惊鸿一瞥总聊胜于无呀。水里零星站着几柱尖礁,是大海不倦的侵蚀作用造就的。这里曾有一处天然的岩拱,名为伦敦桥,你可以漫步走上去伫立于海上。不过1990年,它坍塌了,数吨岩屑落入下面的激浪中,困住了两位站在临海残墩上的观光客,他俩吓呆了,但居然毫发无伤。现在伦敦桥变成了伦敦岩柱。
一路行来,果然如导游手册上所言,景色壮丽——一边是奥特韦岭陡峭的山岭直插入海,树木森森,一派亚热带景象;另一边的激浪带着白色的浮沫,一波波卷上岩石拱卫两头的蜿蜒长滩。维多利亚州的这段海岸以两样东西闻名——冲浪与沉船。南维多利亚海岸有狂野难驯的潮流和威声赫赫的迷雾,在水手圈中向来臭名昭彰。如果吸干所有的水,你会看见一千两百艘残破船只躺在海底,这数目世界上几乎没有其他地方比得上。我不时下车观景——独自驾车的人要领略美景还真是只有这一个法子——又到沿途那一两个温馨老派的小小度假区去打探了两下子。它们那个静谧啊,想想这会儿可是澳大利亚最热的时候,而且昨天还是一个全国性的节日呢。于是我想,除了人满为患的地方,观光客在澳大利亚其实有其他更多的去处。我可不是第一次有这种想法。
朝墨尔本方向的大洋路在一个名叫托儿坎的地方重新与主干公路合并。我发现,此处往西二十英里就是温奇尔西,托马斯·奥斯丁就是在那里放走二十四只兔子,从而改变了澳大利亚的地理面貌。周围的乡村景色看上去贫瘠荒芜,无所出产——这让我想起俄克拉荷马或者西堪萨斯——当然啦,我可没法晓得这种景象有多大程度是拜那贪婪暴食的兔子所赐。你可能以为人们从奥斯丁的故事里得到了教训,嘿嘿,竟然没有哦,兔子一路吃过乡村的当口,有权有势的人们还在引进其他动物品种,且数目庞大——时而为了狩猎,时而出于偶然,不过大多数是为了让这里更加热闹一点儿。基本上就是同样的冲动吧,既引导人们在阿德莱德这样的地方建造英式的公园,也导致他们企图操控农村的面貌。人们认为澳大利亚缺乏生物品种,半干旱的平原太单调,森林太寂静。环境适应学会慢慢出现,他们为了实现模拟故土的渴望,急急忙忙地做了二三十桩生物引进项目。没多久,这些学会又觉得没必要仅止于英国,甚至欧洲动物。他们开始梦想在澳大利亚造出一个非洲草原,长颈鹿、跳羚和水牛在阳光灿烂的原野上吃草。他们的追求近乎荒诞了。1862年,维多利亚州州长亨利·巴克利爵士主张将猴子引入该州的森林,“以其欢蹦乱跳取悦徒步旅行者”。这个主张还未施行,巴克利就下了台,取而代之的查尔斯·达令爵士说他不要猴子,不过倒是很欢喜见到王蛇。他也没有心想事成,不过许多其他人做到了。
“环境适应是影响19世纪人类思维的最愚蠢、最危险的思想之一。”蒂姆·罗在人们未必想读的《凶残的未来:澳大利亚外来入侵生物秘闻》一书中写道,可这种思想真的产生了影响。由于某种原因,维多利亚州成了这一思想的温床。除了兔子,其他二三十件愚蠢的引入项目得以实施。19世纪60年代,巴拉腊特环境适应学会把狐狸放向大地,它们很快为害乡里,至今仍是祸害。其他动物要么逃逸,要么被遗弃,然后野化了。骆驼曾被用于建造阿德莱德到爱丽斯泉的铁路,工程结束后放归自然。今天,十万骆驼游弋在中部和西部的荒漠中,那里是世界上唯一存在野生单峰驼的地方。全国有近五百万头野驴,一百万匹或更多的野马(被称为歹徒马),还有数目巨大的野牛、奶牛、山羊、绵羊、猪、狐狸和狗。墨尔本郊区还曾抓到过野猪。实际上,引进物种太多了,连曾经很有势力的红袋鼠如今也仅排该国第十三大动物。
这令本土物种遭遇毁灭性打击。澳大利亚约一百三十种哺乳动物受到威胁,其中十六种已经灭绝——比其他大陆都多。猜猜哪个是最厉害的杀手?根据国家公园和野生动物服务处的说法,是普通的猫。猫喜欢澳大利亚的荒郊野外。一千两百万只猫栖息在大地的每一个角落,从最干旱的荒漠到最崇高的山岭。它们和狐狸一起,把澳大利亚许许多多最娇小、最可爱也最脆弱的本土动物逼上绝路——袋鼠蚁兽、草原袋鼠、袋鼬、长鼻袋鼠、袋狸、岩袋鼠、鸭嘴兽,还有其他种种。由于这些生物大多昼伏夜出,很少被人见到,大部分人并没有发现它们不见了,但它们消失得很快。
植物和动物同命运。19世纪60年代,维多利亚很不幸,它的首席植物学家是个忠实的环境适应主义者,此人名字还老长,叫巴伦·费迪南德·雅克布·海恩里希·冯·穆勒。和动物环境适应主义者一样,冯·穆勒看不得澳大利亚植物群的贫少,花了大量闲暇时间周游全国,撒下南瓜、卷心菜、葫芦科植物和所有他认为会繁茂起来的东西的种子。他对黑莓情有独钟,到处撒上一大堆。现在,黑莓是维多利亚州最有害的杂草,铲不尽灭不绝,把各地农民害得最惨的就是它。只要没人料理,它就漫山遍野。我一路行来,看见不少。
这件事——外来物种往往以毁人信念的方式在澳大利亚兴旺发达——的教训是澳大利亚人被整惨了。原产于美洲的仙人掌属植物仙人果,于20世纪初引入昆士兰州,人们想将它用作畜牧饲料,它却快速地疯狂蔓延。到1925年,三亿英亩土地长满了高达六英尺的密不透风的仙人果丛。它是一种密度大到荒唐的植物——一英亩仙人果重达八百吨,比比看吧,一英亩小麦只有十五吨哦——一场噩梦,醒醒吧。那时候,昆士兰大部和周边简直成了欧洲大小的仙人果种植基地。幸亏,用农药和一种幼虫好食其叶的蛾子对付它很有效果。不过这种仗是敌退我进型的,代价不菲。
按照罗先生的说法,两千七百多种外来生物已将澳大利亚认作故乡了。有趣的是,植物园也在罪过最大者之列。从达尔文植物园里逃逸的三位——金合欢、银合欢和拐杖树——威胁着世界自然遗产卡卡杜国家公园,而其他地方也存在着其他威胁。
这些东西从哪里来,往往说不清道不明。根据罗先生的说法,近几年,一种出自虹臭蚁属的咬人蚂蚁侵袭了布里斯班。这种蚂蚁已经成为一种平常的恼人家伙了。很有趣,没人知道它从何而来,或者说它怎样来到此地。它就那么出现了。显然,也没人说得出它会向何处蔓延,或者它能悄无声息地造成什么样的破坏。但有一件事情是肯定的:正如常常出现的那种状况,比起在其来处,它在澳大利亚干出了一番大事业。
摩宁顿半岛紧贴墨尔本南部,是陆地突向大海的一角。我以为摩宁顿半岛是维多利亚的科德角[16],因为它沿海,美丽,而且到处有夏季度假屋。它甚至还拥有近似的轮廓,新蝎子尾那样的一弯,几乎包进了浩瀚的菲利浦港海湾,而相隔约五十英里的对面,就是墨尔本。要到此一游,我有两个特别的原因:凯瑟琳·维奇在她的信中把它讲得太有魅力,而且就在这里,澳大利亚那位悲剧性地永沉海底的总理哈罗德·霍尔特,进行了他生命中的最后一次游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