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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第3页)

霍尔特的“命运之游”发生在半岛的尖端波特西,于是我在摩宁顿小镇过夜之后,次日一早就去了那里。我出发时水汽蒙蒙,但太阳已经升起来了。这种状况往往预示稍后会是个大晴天,可波特西却笼罩在沉沉的海雾之下。我下了车,气温比沿路往北二十英里之外还要低。我发现,跑到波特西来的人不多,其中大部分都穿着全棉的针织套衫或夹克。

波特西很小——数得过来的几家商店和咖啡馆,衬着好些大房子,在缥缈的雾气中显得漠然而阴郁——不过这儿的买家可是出名的有钱。这里一栋海滩小屋刚刚通过拍卖售出,成交价十八万五千澳元。你懂吗?不是海滩大屋,只是海滩小屋——简简单单的木棚子,没有电,没有水,除了紧挨沙滩和水,别无长处。买家甚至都没真正拥有这座小屋。他的十八万五千澳元只换来一种永久权利,即每年向委员会支付几百块的租金。只有本地人才允许买入这些小屋,它们可是异常宝贵的财产。刚被出卖的那座屋子已经在一个家族中传了五十年。

我喝了咖啡暖暖身子,然后继续上路去摩宁顿半岛国家公园。它是陆地的尽头,再过去到小山包内平角就临海了,那里有恶名远播的漩涡“裂流”——构成菲利浦港海湾门户的狭窄水道。这个地方直到最近才对外开放。一百多年来,整个地区——维多利亚沿海景色最壮丽的数百英亩土地——禁止公众出入,因为它为军方所有,被用作了爆破场。等一下,我们一起来讨论这个事情。这个国家有三百万平方英里,土地几乎全都荒着,哪里都可以炸一炸。这里呢,在全国第二大城市外围,和城区相距不过两三小时的车程,海角拥有罕见的华丽之美,生态意义也颇为重大,然后,不准公众涉足此地,因为要把它炸成齑粉。说不通的,是不?结果啊,好说歹说了许多年,把这片土地划出一小块成立个国家公园的呼声终于占了上风。就算这样,军队还占着半岛三分之二的土地,依旧偶尔往里面投两颗炮弹。因此,你在波特西边界上的游客中心买好参观票之后,就得穿过长达两英里的军事区,路的两边架着高高的围栏,上面钉着严厉的警示,提醒人们留心未炸的炮弹,还有擅自进入后果自负。你可以乘坐接驳车或者步行进入公园。我决定步行,锻炼锻炼身体,于是钻进掩人行踪的雾气,出发了。看上去,这地方唯我独有呢。

我走出不到一二十英尺,一只苍蝇就来跟我作伴了——它比家蝇小一些,更黑一点。它在我脸面前嗡嗡地飞,想要停在我的上嘴唇上。我猛拍了一下,赶它走,可它一下子又回来了,一直盯着同一个地方。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只跟它一起玩,想攀上我的鼻子。它也不肯走。一两分钟之内,大约有二十只这种活跃分子围绕着我的脑袋,我一下子坠入苦海,疲于应付澳大利亚苍蝇。

苍蝇一向讨人厌,只是澳大利亚种苍蝇更凭其不寻常的锲而不舍烦人至极。如果一只澳大利亚苍蝇想踩上你的鼻子或钻进你的耳朵,就没有可以令它气馁的东西。你尽可以驱它拂它,每次它都会跳出去再径直冲回来,就是吓不住它。你身体上的**处哪怕就一个点,纽扣那么大,苍蝇就想去舔去摸,在上面发了狂地打圈圈。不只是因为它们锲而不舍,还有因为它们确实有为之努力的对象。澳大利亚苍蝇会想去吸你眼球上的水分。如果它没有一而再再而三地杀回来,它就进到你的耳朵里棉签都够不到的地方。它会喜洋洋地赴死,只为光荣地在你的舌头上拉下一坨小屎。搞了三四十个澳大利亚苍蝇以这样的方式在你周围蹦跶,疯掉是立马的事情。

我就是这样走进公园,脑子里一片悲悲切切,嗡嗡直响,双手在头上挥舞,越来越绝望,越来越漫无目的——这就是所谓的灌木丛敬礼了——嘴巴不断吐气,鼻子不停喷气,脑袋摇得像神经错乱,有时候还吓人一跳地扇自己耳光,打自己额头。最后,如苍蝇所愿,我放弃了,它们落在我的身上,就像落在一具死尸上一样。

最终,苍蝇和我行至军事区的尽头,到了真正的公园。在这个过渡区里,一条有路标指示的小路通向名为切维厄特山的中型山丘。我就是来看它的,因为就在另一侧的切维厄特海滩,哈罗德·霍尔特进行了一次永远不需要使用擦身毛巾的游泳。我循着小路上山,穿过雾霭笼罩的低矮灌木丛林——穆纳、远志,还有茶树,间或而立的标志牌挺有用的。山顶上,风猎猎地吹,猛烈得令我一不留神就稳不住身子,苍蝇们终于消停了。我站着,劲风吹着我的脸,清静了,那份快活都没法跟你说清楚。

切维厄特山顶所见据说是维多利亚州沿海最棒的风景之一,只不过我没法保证此言不虚,因为我啥也看不见。在一片灰绿色的山谷那边,一英里开外的地方,在内平角,另一座山拔地而起,被懒散不移的云遮蔽着。再过去就是恶名在外的“裂流”,这里是看不见它的。下面仿佛是铜墙铁壁。我应该在切维厄特海滩正上方约一百英尺高处,可望下去就像在看一锅煮开的汤,透过漂来**去的汤水,我只能辨出一些模糊的岩石轮廓和一片确定不了边界的沙滩。只有看不见的浪涛拍在看不见的海岸上的声音能够证明,我找到了大海。

但是,来到霍尔特命运之游的发生地仍旧令我激动不已。我努力想象当时的状况,尽管这并不容易。一天,霍尔特涉水走向激浪,天刮着风却依旧晴好。他这个总理最近日子不太好过——比起处理国家事务,他更擅长亲亲孩子,逗逗女人(他显然是有些性感的)——我们完全可以认定,离开堪培拉过个悠长的圣诞假期,他是很高兴的。他来这片海滩,是因为他在波特西有一处周末度假用的房子,而且为保全隐私,军队让他在其土地上散步。于是,1967年12月17日,在没有救生员、公众甚至安保人员在场的情况下,霍尔特和几个朋友一起迎着微风到山岩间散步,澎湃的海浪,就在下方。尽管大海叵测,潮水高得危险,尽管霍尔特六个月前与好友一同潜水时险些淹死,他还是决定洗一趟海浴。别人还没反应过来,他就甩掉了衬衫,投身进入激浪。他从海滩径直游出两三百英尺,然后几乎在瞬间,没了踪影,不折腾,没乱喊,甚至连软绵绵的挥手都省了。他五十九岁,当总理还不到两年。没有人找到他的尸体。

切维厄特海滩一直没有对公众开放,不管怎么说,从崖顶也没路下到那里,于是我在二战遗留下来的机枪掩体和阴暗的混凝土地堡里逛了逛聊以自娱,没想到撞上一幅巨大的蛛网,一声尖叫,引起回声嗡嗡,我趔趄着从这墙撞到那墙,碰了低矮的过梁,绊了其他顽固的辎重,这才战战兢兢回到外面。我挠头摸耳,又召回了苍蝇,循着小道回到主路。山脚有个乱坟岗,是当年检疫站的遗迹。我想四处看看,可苍蝇不肯让我安生。我原打算前往一处建有19世纪堡垒的海角,可一想到苍蝇还要再伴我一个多钟头,我真是受不了啊,于是转身,沿空****的来时路折返。

我在游客中心停了一下,去看里面的展览,和公园管理员聊上了。我问他,这段海岸线到底有多危险。

“哦,非常危险的。”他兴高采烈地说。他指着一张海图给我讲洋流如何运动——也就是说,到处乱窜。我总结出来,如果它们缠上你,就会像包袱布把你裹起来,甩都甩不掉,就连最强壮的泳者也很快会在搏击中精疲力竭。基本上,这都跟“裂流”有关系,在那里,每次潮**去,都会有大量的水涌过仅几百码宽的口子。直到看过海图,我才了解切维厄特海滩离这纷乱的水之罗网有多近。就算在地图上,它看上去也超级鲁莽。

“这么说,哈罗德·霍尔特在这里游出去不是个好主意啦?”

“哦哟,我是不会从这里游出去的,”他回答,“你知道,这里一路有大约一百艘沉船哪。”他指了指切维厄特和“裂流”周边一段极不起眼的海岸线。“我想可以肯定的是,如果一片海弄沉了一百艘船,那它很可能不是游泳的太平地儿。你以为呢?”

“找不到他的尸体,是不是很奇怪呢?”

“不奇怪。”这话说得不带一点儿迟疑。

“是吗?”我不了解大海的起起落落,不过倘若浮木和可乐罐这类的物品可以随波逐流,那么我觉得大部分能漂浮的东西最终都上得了某处的海滩。

“别这么信口胡说,如果一个人死在那儿,不消多久,就变成食物链的一部分了。”

“啊。”

“你要记住这个,”他又添了一句,突然深沉起来,“哈罗德·霍尔特溺水事件唯一不同寻常之处是事情发生的时候,他是总理。如果不是这样,整个事件就会被忘得精光。说真的,它已经被忘得差不多了。”

“这么说,没有很多人到这儿来追古抚今咯?”

“没有,根本没有。大部分人都不记得了。三十岁以下的很多人连听都没听说过。”

他停下不讲了,去给新到的游客出票。我轻轻地走开,去看石头池子里海草和海洋生命展览。不过我离开的时候,他大声喊我,又补充了一点,“他们在墨尔本给他造了个纪念建筑。”他说,“知道是什么吗?”

我表示自己没想法。

他微微露齿一笑:“一个市立游泳馆。”

“真的?”

他笑得更灿烂了,不过头点得很诚恳。

“这是个了不起的国家。”我说。

“是呀,”他高兴地表示同意,“了不起的,你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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