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藏从寺里的伙头处听到这段哀绝的故事。现在他坐在洞窟前的巨石上,一面哀悼桧垣的身世,同时眼前浮上阿通的影子。
一生之间爱慕着一个男人,为了他保持处女的圣洁悄然而逝的,桧垣的悲恋。这段哀痛的故事,不禁使武藏联想起留在鞆津的阿通。
“阿通不晓得怎样突然离开小仓南下,是不是只是一时的冲动?”
武藏感到了微微的不安。
四
静静的夏夜。
据说是加藤清正征朝鲜时从那里运来的木材所建的高丽门附近,一个小巷深处,传过来一阵阵的鼓声,间杂着缥缈的笛音。
这里是有名的鼓手庄田与右卫门的住宅,里面正在演奏着观世流二世,世阿弥正清所作的谣曲——《桧垣》的能乐。
列座的乐师,都是加藤清正在世时,特从京都招聘而来的观世一门的俊秀。只有笛手却打破前例,换了女性,由清原流三名人的领袖千草种彦嫡传的直木阿通担任着。笛本来是独立的声乐,但在猿乐或能乐中,却与鼓占着等量的重要地位。阿通的笛,在能乐中是属于观世流的。为了这点缘分,到了熊本,阿通便投奔了鼓手庄田与右卫门家。这时清正公的追悼能乐正迫在眉睫,而充任笛手的中西伊卫门突以急病缺席,正在进退维谷之际,对于阿通的来访,真是天上掉下的救星。
阿通虽然病体初愈,加上路途劳顿,而能乐又习惯上不让女性参加,但经与右卫门的邀请,却慨然答应下来。武藏不知留连何处,不知道是否已来熊本,未知一息仅存尚能有缘见面否……索性把自己的心声,借一管横笛搬上最后的舞台吧!阿通这样想着。而所演出的能乐,又是阿通素所爱好的《桧桓》。
练习和预演已继续五天了。
阿松每天在街头巡回。座头森都也曾来访,说是武藏始终没有出现。
“通小姐不要灰心!松小姐在帮衬,除非武藏先生逃离这个世界,我们一定会把他找出来的。”
“谢谢你,法师爷。可是算了,今生今世是再也……”
“你,你这是从哪里说起?!不要灰心,老远到了这里,要坚强起来呀!”
“是的。”
阿通含泪低头。她的心像是更脆弱无力了。悲哀的绝望,像在浸蚀着她的心。但对所演的能乐,她贯注着全神,借所吹奏的笛声,把自己融化在《桧垣》之中。
能乐——歌谣中的桧垣,已是老朽憔悴的老妇,正在憧憬着年轻时代与元辅之间的悲恋。
“唉,女人的一生,而竟如此浅短!”
阿通想起快乐的初恋之日,追着与武藏把手欢笑、信誓旦旦,充满着光明璀璨的希望的往日,再回首今日病体支离的模样。同在这个熊本,桧桓曾与元辅重逢,而且悄然生别。自己与武藏,又将如何呢?
五
座头森都同与市寄寓在细工町一丁目的一家小旅馆中,天天拣那些高门大户挨家弹奏琵琶,等待着武藏的出现。同时他又多方打听着大川平藏的身世。
结果,证实了他确是在长崎杀害与市之父大森伊卫门的下手人。而夺取伊卫门爱刀据为己有的,则是那个结实红脸的大石耍。
同时,他们犹知大川平藏攀上加藤家的监视,现驻于在城的,藤堂和泉守高虎,而由他的斡旋,行将出仕加藤家。
但森都所想知道的,另有重要的一面。那便是他们与葡萄牙奴隶船的关系,是否诱拐妇女的犯人。虽然大川手下的武士,曾有过企图抢劫阿通和阿松的事,但仅凭这个还是不能明了他们与葡萄牙人的关系的。
森都是极力反对天主教的。他自己曾是虔诚的教徒,所以深知天主教本身也许只是一派宗教,但与西欧各国侵略东方的魔手相表里,是非常可怕的。他很想揭穿葡萄牙商人的奴隶买卖,借以唤醒那些误认天主教国是神国的日本教徒的迷梦。
现在如让大川出仕加藤家,不仅难以探悉真相,与市的杀父之仇也更难报了。
一天,森都离开熊本,循着大津街道东上。加藤清正手植的夹道杉树,长得很高了。一里木稍上去一点,有间茶店。森都便在那间茶店前坐了下来,弹起琵琶,招引正在田里作业的村人和小孩,围成一堆。
一曲既罢,森都正在饮茶憩息时,村人们也悄悄地打开话匣来了。
“政坊姐还没有回家吗?”
“是呀,说是去熊本看祇园祭的,就此一去不返,已是三天了……到处找遍了,仍无消息。”
“哦,这就奇了。这条街上,半年来一连丢失了五个女子,也许是被南非船购买人口的人给骗走了。”
“嘻嘻,真是怕人。”
“倒是赶快去报案才是。”
“早已报过案了。但官爷却说,一定跟男人私奔了,不肯受理。”
“唉,那该怎么办呢?!”
森都听了这些话,便即回城,仍向京町一带挨家打听。第二天,他在一家店前,听到有关大川武馆的消息。
“这一带,没有比那武馆卖酒更多的了,真了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