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市先生,我的确不怕死,而且把整个生命投注到这件事上。但我投注进去的生命只我一人而已,与市先生却跟我不同,连家人都投注进去了,可不是?”
“这,这……但,但是……”不善言辞的与市结结巴巴地说道。公主眸中浮现了泪珠。
“与市先生,你的心真美!你才是纯粹为他人挺身而出的正义之士。我可不是,我是大骗子。”
“公主,别这么说。”
“不,与市先生请听我说。我要把一切说出来,要把心中的一切说出来……不管是秘密的,还是龌龊的。”
公主把膝盖稍稍挪前。
“公主,我不要听了!你说了,我也不懂。”
“与市先生,请你听一下,务必要听!”
公主双眸泪水潸潸而下,仰视公主的与市沮丧地说:“好,我听,公主,什么话,我都听……”
五
由利公主缓缓地说:“与市先生,这是我第一次说出口的。我在江户第一眼见到武藏先生,就爱上了他。但我也知道,武藏先生排斥爱情,是个巍然耸立于爱欲之上的人物。甚至因为武藏先生是这个样子,我才更倾心,更受冲击。我心底怀抱着武藏冷严孤高的形象,为此而满足,而在长崎的寓邸静静生活。但毕竟不行。”
公主呼吸急切。
“我这个女人并不是静得下来的。一天,我的心顿然燃烧起来,变成火焰了。点燃这火焰的是幕府对天主教的镇压,对孤儿的同情,与对幕府权力及天主教冥顽不灵的愤怒。于是,我行止有如夜叉,开设白百合寮以收容孤儿。就在那时,遇见了你。”
与市的脸上也有血液奔驰。
“公主,是的,我深为公主的热情所动,舍弃了一切,决心参与公主的事业。”
公主苦涩地点头。“的确如此,我自己也为正义和人类的爱而燃烧。但于今思之,这实在是天大的骗局。我心中所燃烧的是武藏先生。为武藏先生燃烧的思慕之情转变为对孤儿的同情,再变换成对权力与冥顽的愤怒火焰。这些到现在已一清二楚。如果我当时嫁给了武藏先生,我一定把可怜的孤儿忘得一干二净,跟任何人一样,成了一个只懂料理家务的妻子。岂止如此,甚至可能变成一个为丈夫不惜说谎作伪的女人,或者成了背叛同志的坏女人。”
与市吓了一跳,插口说:“公主!思之过甚了。不管火源是什么,公主对孤儿的同情绝非虚假,而且非常成功地达到了。我相信公主的心灵。森都先生和那三个年轻人也相信它才被砍杀,露心师傅也一样。我要是认为被公主骗了,那以前的战斗便全无意义,公主,请别顾虑,嫁给武藏先生吧。我也要回长崎,跟妻子共同生活。让以前的战斗成为一生中最快乐的回忆……”
与市以拳拭泪。公主张开了眼睛说:“可是,与市先生……”
她突然噤口不言,接着像安慰与市一般,轻声说道:“对不起,与市先生。又在发牢骚……啊!我罪孽深重,不知如何才能回报你的大恩……”
六
倾注在碧绿新叶上的阳光,强劲刺目,无疑地,熊本已届盛夏,如湖底般清澈的蓝空,白云缓缓流动。
一天,长冈佐渡突然与新太郎一块儿到了由利公主的白梅庵。
佐渡和由利公主,这是第一次见面。彼此互相致意后,佐渡首先褒奖公主领养天主教徒孤儿的工作,接着把话题转到武藏身上。
“听新太郎说,武藏也为你的意志所感,曾尽微薄之力,其实,武藏也跟孤儿一样……”
又说:“不知你知道否,我本是武藏父亲新免无二斋的门徒。无二斋师傅是个性格严肃的兵法家,长子武藏——幼时叫弁之助,这个弁之助也是一个很少露出笑容的武道中人。”
佐渡谈起少年时代的武藏。
“弁之助体格壮硕,天生就具备兵法家的资质,但不知何故,无二斋不肯教弁之助兵法,弁之助也很顽固,死也不肯请父亲教他。于是,他径往野山,以树林为对象修炼兵法。这大概是在他九岁或十岁的时候。”
由利公主和新太郎倾耳细听。这是他们第一次听到武藏幼年时代的事情。
——一天,无二斋在武坛跟弟子练武。以前,弁之助很少在武坛出现。这天,不知何故,站在武坛门口,微笑着望着练武的情形。无二斋突然看见他,出声说:“弁之助,有什么好笑?”
弁之助笑了起来:“嘻,嘻,嘻。”
样子看来似乎很瞧不起父亲无二斋,无二斋大怒,拔出大刀旁边的小刀,往弁之助扔过去。
弁之助轻易地把小刀格开,跳到外头,无二斋愈发生气。
在场的佐渡看不过去,想拉拢他们父子的感情,无二斋却满脸严肃地说:“长冈,对这孩子的将来,我总为不祥的思绪所纠缠。你看他那眼睛。自古以来,那黄瞳眼睛的人,都冷酷无比,杀人也不当一回事。实在是罪犯的眼睛,为人为世,理应加以斩杀。”
说着他便叹了一口气。佐渡说到这里,咽口气又说:“我为师傅那气势汹汹的样子大吃一惊,悄悄把这件事告诉了师母,师母因我劝止不了,对师傅大为气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