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邻家的柄本又七郎因有武藏的提示,自那次以后就不曾去过阿部家。到阿部兄弟造反,固守家门时,当然更不会露脸了。
他对阿部兄弟不肯接受武藏意见,以致引起此一事件的顽固倔强,既气愤又同情。但又七郎想:“事已至此,堂堂接受征讨,以求战死,或许是最具武士风范的死法。”
因此,他便想再去见见阿部兄弟,刚好,妻子在阿部兄弟固守家门的第二天,对又七郎说:“今晚,我想到邻家去拜望……”
“嗯,其实我也想去看看。”
“不,既被确定为谋叛,你最好不要涉足。我是妇道人家,又与之亲密来往多年,暗中去拜望,纵使以后被发觉,也有个推托。万一受到申斥,也由我一人来承担。”
真是一个有胆识的女人。于是,她尽心准备许多物品,夜深后悄悄从后门出去。
又七郎交代她:“你告诉弥五兵卫说,事已如此,当以武士身份为之,到时,又七郎将登门造访,实地探查活动的情形。”
自法事那天的事件以后,权兵卫邸宅没有人来拜访过,现在有意外的客人来访,大家似乎都非常高兴。
几个重盒中装满了寿司和糯米饭团。大家围着这些盒子,洋溢着阴惨之气的一家人明朗地交谈着,很久不曾如此了。
尤其是那些自固守家门后,不能外出,深感寂寞的孩子,更是高兴无比,纷纷高喊着:“婶婶,婶婶!”聚拢过来,一直都不肯让客人回去。
夜已深,孩子熟睡后,弥五兵卫夫妇俯伏道:“这样死去,大概不会有人来吊祭。日后请为我们祈冥福。”
又七郎妻子强忍泪水,深深颔首,然后把丈夫的传言告诉他们。
“哦,又七郎说得好。武士本来就该有武士的死法,这是我的本意。纵是造反的人,毕竟也是有来头的阿部一族,已不再留恋此世,但绝不会忘记武士的意气。来吧,又七郎!来试试我的本领吧!哈,哈,哈。”
弥五兵卫豪爽地笑了。
四
担任攻击后门的高见权右卫门本为和田氏,是住在近江国和田的和田但马守的后裔。父亲庄五郎时,出仕细川家的权右卫门在岛原之役建有功勋,然因违背军令,抢先攻击,致遭撤职,不久即获宽恕,被选为近侍领袖。他本来就是藩里有数的高手。
其他被选为征讨者的人员,俱皆一方好手;只有权右卫门队中的目付畑十太夫是大家公认的懦夫。
畑十太夫深为大目付林外记所喜爱,他善于探查他人错失,是个适于做监察工作的人物。
外记知道十太夫并非卓杰的豪勇之士,但要探查征讨者的错失,非十太夫莫属,所以才推荐他。
十太夫从光尚那里接受命令,退到另一房间,欲重整袴扣时,武藏悠然进来。
“十太夫先生,主上给你的任务是?”武藏问。
“征讨阿部。”
“哦,真是幸运至极,你一定会立殊功。”
武藏微笑着拍了一下十太夫的后背。十太夫顿时失色,手指发颤,无法重扣袴扣——这是古文献《阿部茶事谈》所载。
十太夫的怯懦姑且不言,他一定觉得武藏的风采阴气逼人,或者觉得武藏的手有如刀刃一般冰冷。
受命征讨的人员,尽皆准备妥当,等待四月二十一日。征讨同藩之人,理应不是一件愉快的事,但就当时的武士气质而言,却未必如此。
当时的武士都相信,只要主公有谕,无论事情为何,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乃家臣的本分。
纵使同情阿部兄弟,却也极其简单地想道:“既然阴谋造反,遭受攻击乃理所当然。”而且把被选为征讨者一事当作家门的荣耀。因而每个人都像出征一样勇猛地等待这一天的来临。只有竹内数马,如前所述,是以另一种心情等待着这一天。
呵,不,另外还有一个人——柄本又七郎,虽然没有被选作征讨者,但他也以另一种想法等待四月二十一日。
五
竹内数马闷闷不乐,他只简单地告诉去年才迎娶的新婚妻子说:“受命征讨阿部。”却没说出自己的决心。只有竹内家累代的家仆,任数马侍童的岛德右卫门,才了解主人的心情,似乎也下了同样的决心,但他没泄露给别人。
征讨的前一天——四月二十日上午,数马赴武藏府邸拜望。
武藏听说外记推荐数马担任征讨军指挥官后,想道:“多么卑鄙!”
他颇不以外记为然,但他不知道技艺高超的数马已决意暴尸战场。
“数马,事已至此,阿部一族已不畏叛徒之污名,为维护武士的荣誉奋勇作战。征讨者虽然奉了君命,但为世人所风评的只是当时的作战情形。如果阿部一伙显示了真正的武勇,世人也会赞扬为了不起的武士,如果征讨者这方面有怯懦的举止,同样会被指称为不像武士。我认为你绝不会心存畏缩,落人之后,但千万别轻忽,好好战斗。”武藏激励数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