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秀山先生是有名的顽固分子。”
“松小姐,刚才的那席话,你觉得如何?”
“秀山先生所说有关儒学的话,我不觉得有错。”
武藏点头说:“是的。我也认为孔孟之学与佛教一样,并没有错。诚如秀山所说,儒与神、佛同为国教的三宝,由这三宝,日本才维护得住。但是,仁者不易出现,王道不易推行,乐土不易得。有这三宝,世界可大放光明。三者都非常了不起。不过,我选了另一条路。”
阿松猛点头。
武藏凝视着天花板,说:“生于兵法家之家,执剑而行,是我的因果。天生不肯服输的心魂,使我只为胜利,始终在剑道上行走,而且一味挑战,平生没有败过一次。二十九岁时,与宿敌佐佐木小次郎决斗,打倒了他。松小姐,以此,我的愿望大抵已经达成。这时,若仕宦,我理应可以过着平稳的一生。”
“确是如此,如果与通小姐在一起的话……武藏先生,我可能也走了相当不同的道路。”
阿松亮着眼睛打岔。当时的情景一幕一幕地浮现在阿松心上,如此鲜明有致。
三
武藏舒了一口气。
“不过,我想使自己更强,而重新立定志向。于是逐渐扩充了以后在独行道中所写的无情自戒规章,继续修业。神、佛和儒,就在这时候明确地变成了我的敌人。人姑且不言,我既然独自朝胜利之路行进,既有的神、佛、儒之道便不能不加以否定。松小姐,你懂吗?”
武藏躺着回首望阿松。
阿松皱了一下眉头。
“懂了。听说你在本妙寺,当着日遥上人之面痛斥佛祖,当时,我觉得你非常可怕……”
武藏微笑说:“所以,从那以后,武藏的兵法就像秀山刚才所说,走上了为求胜利不计一切的霸道之路。不仅我的兵法如此,兵法本来就属于霸道的。可是,我却把霸道更往前推进,意图使之成为不悖天地理法之道,于是,我的苦闷开始了。我重新倾耳聆听神、佛、儒之道,也在艺道寻找开启之钥。”
武藏又转眼望着天花板。
“松小姐,悠小姐以她清纯的心,在不言不语中促使我这样做的。”
阿松轻声喊道:“哦!”
武藏又回视天花板。
“有一度,我丧失了希望,险些放弃刀,向佛道投降。然而毕竟没有放弃。我的嗜好流浪,从这以后越来越强烈,以天地自然之本体为镜,致力于天地理法的发现。就这样,二十年后,年过五十岁,忽然赢得了万里一空之境,视野豁然开阔,我的兵法已超越霸道,亦通诸艺能,成为不悖人道的诸道之一。我已完成兵法,其后只需加以磨炼。”
“这么说,还是不满足吧?”阿松打岔。
武藏苦笑道:“确是如此。如果我以此为最后之悟,我大概会像柳生石舟斋那样,宣布无刀,逃离此世;会像丸目彻斋那样,易刀为锹。可是,我的眼睛已逼视我早已赢得的万里一空,其内涵之物复鼓起我的斗志。所以应先主(忠利)之聘时,我又站在兵法与政道之间,不知所从。最后终于下决心接受先主的知遇。”
武藏说到这里,眼中顿露光芒。
“万里一空的兵法通于万机。剑政一体,与神、佛、儒之争也结束了。我既已出仕,自当以兵法之理辅佐主上,以便在肥后建立一个所谓的王道乐土。可是……”
说罢,武藏突闭双眸,叹了一口气。阿松怜悯地望着武藏。
“不错,确是如此,武藏先生。毁弃多年来的自戒,甚至有意娶由利公主,以守护主上的生命……”
“嗯,只要能够守住主上的生命,我决意放弃建筑乐土之梦,放弃兵法和刀,甚至与由利小姐一起耕种田地。但这变成一种讽刺,也跟由利小姐诀别了。”
四
阿松缓缓闭上眼睛。
“不知由利小姐怎样?”
“也许会一直浪游下去。她似乎天生就是一个不顾世俗、独来独往的人。”
“跟武藏先生一样。”
“嗯,在这一点上是一样。只是她所追求的是绝对无刀的和平世界。以理想而言尚可,但她欲求之于现世,所以连栖身于世,都不容易。”
“却也了不起。”
“是的,确实了不起。”
“武藏先生,你也很了不起。全无来由痛责武藏先生的秀山,反令人觉得可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