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指着阿通墓,告以发现阿松自尽的经过:“本人与此墓主为此世有缘之人。今天是她忌日,故来焚香,发现松小姐自尽于此,乃及时通知寺尾先生。”
孙之丞致谢后,俯首问道:“庵主如何认得舍妹?”
“此墓主名叫阿通,三十年前曾与松小姐同住此地。当时,我正服侍庵主妙舜尼。”
“哦,原来如此。”
孙之丞不禁以手击膝,赫然目视武藏。
武藏默默不语。
庵主仰视武藏开口说:“我曾见过宫本先生一次,妙舜尼当时经常告诉我们弟子说,通小姐是武藏所托付者,他随时会来迎接。”
武藏呻吟般说道:“武藏不德,深致歉意!”
说罢,他向庵主俯首致歉,静静转身离开墓地。大家无言目送他离去,脚步滞重,腰身弯驼,双肩下垂,看来有如七十岁的老人。
阿松的遗体旋即以轿舆运回己宅。亲朋闻讯群驱而来。
由于秘密地通知,尾藤金也飞奔而来。他那洒脱的风貌已失,变得沉痛僵硬。
俨然就上座的尾藤金,静听信行报告——阿松天未明即离家他去,似乎前夕即已下定决心,客室已整理得一尘不染。阿松常常就这样前往尾崎宫参谒,而未留下片语只字,所以家人不虑有他,信行亦如往昔,径赴武坛。之后,本妙寺送来急讯,家里的仆人即遣人奔告信行与孙之丞。
尾藤金又问:“现场的情形呢?”
“平居的衣服叠好放在墓旁,想是在墓地换穿纯白衣裳。面对着通小姐之墓俯伏……”
信行详细地说出所见的情形。尾藤金似乎也风闻过阿松和阿通的关系,颔首倾听。听完后,他肃容赞扬道:“松小姐,真了不起……”
接着他盯视阿松的遗容,阿松淡妆,略施胭脂的脸有如已开的花,鲜活清澄。尾藤金觉得阿松比生前更美更神圣。
“松小姐,真了不起。”尾藤金又轻声说道。
三
肥后藩名列第一的女兵法家突然举刀自尽,在社会上很快就引起了各种谣传,但因舆论不明真相,故未涉及武藏。
武藏端坐居室不动,也不参加第二天的葬礼。武藏这样,谁也不觉得奇怪。
是晚,从葬礼回来的尾藤金来访。
“先生,未易服,即来访,抱歉之至。”
尾藤金致歉,武藏摇手说道:“不,不,一点也不!”
就是现在也是这样,而在当时,参加完葬礼回家,往往被认为不洁净,尽量避免顺道拜望人家,但武藏在独行道中曾说:“吾身无忌避。”所以他根本不在乎一切忌讳。由此可知,武藏如何漠视世情与习俗。
尾藤金又变得潇洒自如,双眸辉耀,说道:“先生,松小姐真了不起!”
尾藤金并不是来责备武藏。他已完全肯定武藏的立场,他相信只有自己和武藏知道阿松心境之美,因此他来造访武藏,是因为他有一股冲动,想谈谈阿松。
“的确,的确了不起。”武藏爽直地回答。
“真是世上罕有的纯真清净的女人。据说,由于佐渡先生的嘱咐,松小姐曾照顾一个跟自己毫无瓜葛的女人好几年,接着又以侍女的身份侍候兴秋先生的女公子,她一生都以牺牲自己、服务他人为乐。仅此已足见她不是一个平凡的女人。”
“诚然!”武藏回答,上身微微摇晃,武藏知道尾藤金所说并非在责备自己。但尾藤金的每一句话都变成了铁鞭,鞭打着武藏的心。
阿松服侍过阿通、悠姬、由利这些同为武藏之冷酷无情所打击的女人,也亲眼看见了这些女人的不幸,最后自己也为武藏的无情所折磨,多么可悲的命运!对此,武藏也了然于胸,而且自认杀阿松的就是自己。当然,武藏并不是连这点都无法感受的槁木死灰。武藏虽在独行道中说:“无爱慕之思。”但这必须是断绝爱情之后的形象。
尾藤金——这个纯情的爱之理想主义者,赞美了阿松将近半个时辰才离去。武藏虽然坐立不安,但并不觉得尾藤金的来访打扰了自己。呵,不,即使尾藤金极口责备自己,武藏也甘心承受。
“阿松,你打我吧!用力打!用力打!”
武藏叩门大喊。武藏没有任何防御,**承受阿松的鞭打。跟阿通诀离时,武藏还不至于如此,因为当时他那为兵法而燃烧的年轻心灵,已经把良心和悲伤深埋心底,而且加上了盖子。
但现在已不能如此。阿松的死深深刺进他内心深处,挖出了闭锁心底的良知,这良知命令武藏必须**接受无情的报应。
四
十月一日。已入夜。新月为迅速漂漾的乌云所覆盖,外面一片漆黑。黑暗中,风声啾啾作响。
今晚,武藏仍静坐不动,任由良心苛责。阿通的痴情、悠姬的纯真、由利公主的明智、阿松的从顺——一一变成利鞭,鞭打着武藏。
不仅如此,佐佐木小次郎也出现了。
“武藏!你用卑鄙手段杀我。你认为这是兵法上理所当然的战略。但这与骗人有何差异?若是按常理决斗,我获得胜利,那我将代你而为肥后藩的兵法指南啦!”
武藏并不置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