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睡着了。”
“草还会睡觉?”韩虎伸手摸了摸那片发黄的叶子。叶子在他指尖下脆脆地响了一声,边缘碎了一小块,变成褐色的粉末落进土里。韩虎猛地把手缩回来,像被烫了一下。“它碎了!”
“正常。新陈代谢。”
“啥?”
“……就是老叶子掉了,会长新的。”
韩虎将信将疑地看着他。沈墨面不改色地把竹签从土里拔出来,带出一小撮干透了的土渣。他低头看了看那撮土渣。土是灰黄色的,捏在手里像一把沙子,没有一点水分。他把土渣放回去,站起来,去井边打了一瓢水,浇在陶盆里。水渗进干透的土里,发出极轻的滋滋声,像一块烧热的石头被淬了水。土面上冒出一串细密的气泡,气泡破裂,释放出一股泥土被水浸透之后特有的气味——不是香,是潮湿的、微腥的、像雨后地面蒸起来的那种味道。
“你看。”沈墨说,“它喝水了。”
韩虎蹲在陶盆前面,盯着土面上的气泡一个一个破裂。气泡越来越小,越来越慢,最后完全停止了。土面恢复了平静,颜色从灰黄变成了深褐。
“它喝饱了?”
“喝饱了。”
韩虎满意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跑进后院给石木匠递锯子去了。
沈墨蹲在陶盆前面,看着那片碎了一角的黄叶。他上辈子在病房里养过一盆绿萝。护士帮他养的,说绿色对眼睛好。绿萝不用怎么管,有水就能活。他在轮椅上看着那盆绿萝活了三年,第四年冬天,病房的暖气坏了,绿萝冻死了。他把冻死的绿萝从窗台上拿下来,枯黄的叶子一碰就碎,和今天这片叶子碎掉的声音一模一样。
他把那片碎叶从土里捡起来,放在陶盆边缘。碎叶蜷在他的掌心,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马蹄声从巷口传来。不是赵云骧那种全速奔驰的、密集如鼓点的蹄声,是一匹马在慢走——蹄铁磕在青石板上,节奏散漫,走两步停一停,像马在低头找草吃。沈墨站起来,把掌心的碎叶顺手揣进袖子里。
赵云骧骑着那匹黑马,从巷口慢悠悠地过来。他没穿甲,深灰色的武服,袖口束紧,腰间挂着环首刀。马背上搭着一块旧的麻布鞍垫,鞍垫的边缘磨毛了,线头支棱出来,被风吹得微微颤动。他在墨斋门口勒住马,没有下马,先低头看了看门框。
门框上新换的门闩安安静静地横在凹槽里。榆木的,颜色比旧的那根浅,在深褐色的门框上像一道新生的疤。
赵云骧下马。踩镫,跨腿,落地。整个动作比大试那天更利落了——新马具用了半个多月,他已经完全适应了。他把缰绳拴在门口那棵槐树上。黑马低头闻了闻陶盆里的那棵草,打了个响鼻,湿热的气把草叶吹得东倒西歪。
“进度。”赵云骧说。
沈墨带他去后院。
石木匠和牛皮匠已经做出了第一批五十套马鞍的骨架。榆木鞍骨,外蒙皮革,前后鞍桥高高翘起,在竹架上一字排开。五十套,像五十只被剥了皮、只留下骨架的巨鸟,安静地蹲在竹架上,等着被蒙上皮肉。阳光从茅草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鞍骨上,把榆木的木纹照得清清楚楚——交错的,一横一斜,掰不开的。
赵云骧走过去。他没有站在竹架前面整体浏览,而是从最左边的那套开始,一件一件地看。看鞍骨的弧度——用手掌贴着榆木表面,从鞍桥顶端一直摸到鞍座底部,感受木料的弧度是否贴合马背的曲线。看榫接的牢固程度——抓住前后鞍桥,用力摇了摇,木头发出极轻的吱呀声,但没有松动。抽查了五套的尺寸——从怀里摸出一根麻绳,麻绳上每隔一段打一个结,那是他用自己的手掌宽度做的简易尺子。他把麻绳贴在鞍骨上,量了鞍桥的高度,量了鞍座的长度,量了镫带挂环的位置。五套,每一套的尺寸误差不超过一个绳结的宽度。
看完,他直起腰。
“进度尚可。质量不差。”
石木匠在旁边,嘴角往上翘了翘,又被他压回去了。牛皮匠低着头缝皮,锥子扎进皮革的声音密集而均匀,好像什么都没听见。但沈墨注意到,他扎锥子的节奏比刚才快了一点。
这是赵云骧式的最高评价了。沈墨在北军校场待过三天,听过赵云骧对士兵说话——“尚可”就是很好,“不差”就是优秀。他不会说“很好”,更不会说“优秀”。那些词不在他的词汇表里。他的词汇表是由“能用”“尚可”“不差”“还行”这几个词组成的,像一把只有几个档位的弩机,最高一档就是“不差”。
验完货,他没有立刻走。
他在墨斋里坐下来。不是跽坐,是盘腿——和暴雨夜那晚一模一样的姿势。他自己倒了一碗凉水。陶壶是沈墨从西市买来的,里面装着井水,壶身外面裹着一层湿稻草,水分蒸发带走热量,水能保持冰凉。赵云骧倒水的方式和他在校场凉棚里一模一样——手指穿过杯耳,提起来,送到嘴边,喝,放下。动作随意,但沈墨注意到他喝得很慢。不是品茶的那种慢,是边关守将的习惯——水在边关是珍贵的,每一口都要在嘴里含一会儿,让凉意充分蔓延开再咽下去。
“你一个人住这儿?”
这个问题他上次问过。大试验收那天,他在墨斋里坐了一会儿,忽然问了这句话。沈墨当时的回答是“嗯”。今天他又问了一遍。
“嗯。”
赵云骧环顾墨斋。前店后屋,夯土墙,茅草顶。屋顶有一处漏雨,沈墨用陶罐接着,罐子里的水已经满了,水面映着从门口照进来的阳光,亮晃晃的。后院的工匠声隐隐传来——锯木声,锤击声,皮匠骂木匠的声音(“你这榫头又开大了!”“不大。正好。”“正好个屁!”)。西市街上的叫卖声,蝉声,远处市楼的鼓声。所有这些声音加起来,也填不满这间屋子。沈墨一个人住在这里。每天晚上,工匠走了,韩虎回家了,西市的摊贩收摊了,闾里的门关了。整条章台街安静下来,只剩屋顶漏雨处的滴水声,和他自己的呼吸声。
“夜里闾里的门关了,你一个人在这,遇到事怎么办?”
沈墨没想过这个问题。不是心大,是他上辈子的“遇到事”和这辈子的“遇到事”是两回事。上辈子遇到事,是按铃,是等护士来,是把生命交给别人。这辈子他能走路了,能造纸了,能赚钱了,能跟市吏斗法了。他以为自己已经是一个“能处理事情”的人了。但赵云骧问的不是“你能处理什么事”。他问的是——门关了,墙高不过一丈,有人翻进来,你怎么办。
“闾里门关了,外面的人进不来。”
赵云骧看了他一眼。
“闾墙高不过一丈。翻进来,不难。”
沈墨:“……”
赵云骧站起来。他走到墨斋后屋的门边,看了看门闩。一根横木,插在门两侧的凹槽里。木头是榆木的,但凹槽是夯土墙上掏出来的洞,土被岁月磨松了,木头插进去,晃。他用手推了推,门闩晃动,凹槽边缘簌簌落下细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