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看了两行,眉头便皱了起来。
不是欠条,却比欠条更叫人不舒服。
上头记的是旧账。
去年冬里借的粮,两斗半,折价八十文。
前年秋后找村里木匠修农具,工钱未结,三十文。
再往前,还有一笔买种时垫下的账,零零碎碎加起来,竟也快有六十文。
这些账单看着不大。
可一笔一笔摊开来,像细针扎肉,不至于立刻见血,却能叫人心里一点点发沉。
穷人家最怕的不是大欠。
大欠显眼,躲不过,反倒会逼着人拼命想法子。最怕的恰恰是这种零零碎碎的小账,今天一斗粮,明日半副农具,后日再赊点种子,数目都不算大,拖着拖着却会把人整个人都缠住。
沈青禾把纸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看错后,坐在桌边,静了很久。
屋外风吹过新糊的窗纸,发出轻轻一响。
那声音很轻,却像一记提醒。
这家现在欠的不只是钱。
还欠着一笔活命账。
屋子得修,地得种,口粮得续,人得先撑到今年收成见出来,才谈得上慢慢还旧账。若撑不到,那这些旧账连带新账,就会像滚雪团一样越滚越大,最后把人连着这破屋一起埋进去。
他捏着那卷纸,低声出了口气。
难怪陆川从前把日子过得那样粗。
不是不想细,是根本细不起来。
有些人家穷,是穷在眼前。锅里没肉,柜里没布,咬咬牙还能熬。
有些人家穷,是穷在后头。你今日刚喘口气,旧账就已经在门外排队等你了。
沈青禾把纸重新压回桌上,目光又落到那两张契纸上。
地契上写着两亩半薄田,另有院角一小块菜地。
两亩半,说少不少,说多也绝不算富足。若风调雨顺、侍弄得当,勉强够一个人糊口。可若是添了两张嘴,再赶上屋舍失修、柴粮都要补,便立刻显出吃紧来。
这还没算税和人情往来。
更没算生病、下雨、虫灾、哪日锄头断了、哪天瓦又塌了这种突如其来的倒霉。
他看着那契纸,忽然很想笑。
笑命,笑穷,笑这日子居然能烂得这样细致入微,连个喘口气的地方都不给。
可笑意转了一圈,到底没出来。
他只抬手揉了揉眉心,站起身,开始把桌上的东西一样样分开。
契纸放左边。
旧账放右边。
现钱归一堆。
自带的私房归一堆。
油盐酱柴粮,则在心里另起一列。
这种时候,越乱越要摆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