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刃号与雾蓝号在M78星云外围完成了对接。两艘船体连接时发出沉闷的金属咬合声,能量管道在真空里微微震颤,像两根被强行嫁接在一起的血管。贝利亚站在银刃号的指挥舱里,看着全息屏幕上托雷基亚的脸,点了点头。
银刃号拖着雾蓝号,像一头巨兽拖着自己的影子,驶入了漆黑的跃迁航道。
第一周,不休息的时候,大家都会待在银刃号的公共舱里。
托雷基亚占据了角落的沙发,泰罗坐在他身边,百无聊赖地翻看伏井出K随身携带的书。贝利亚坐在驾驶台前,每隔几个小时检查一次跃迁坐标。伏井出K坐在他身后三米远的椅子上,大部分时候在发呆,偶尔拿出一块旧怀表来看看。
那块怀表的表壳是暗金色的,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划痕,有些已经深到能嵌进指甲。他翻过表身,拇指摩挲着背面的铭文。那是一行用手工刻上去的花体字,字迹已经模糊得几乎无法辨认。
“K先生,你似乎总是拿着那块表,这是重要的纪念品吗?”泰罗问。
“这是我父母从太阳系带出来的。”伏井出K说,“为数不多的东西之一。”
贝利亚从驾驶台上转过身,看着他。公共舱里只剩下能量引擎的低沉嗡鸣。
伏井出K用拇指按下表冠,表盖弹开,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表盖内侧嵌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有三个人。中间是一个男孩,身材高挑。左边是一个男人,蓄着短须,笑起来眼角有很深的纹路。右边是一个女人,长发披在肩上,一只手挽住男孩的胳膊。
伏井出K指了指那个男孩。
“这是我。”
他又指了指那对男女。
“这是我的父母,伏井出明,伏井出艾拉。”
泰罗凑过来看了一眼,发出一声轻轻的感叹。托雷基亚没有动,但他的目光越过泰罗的肩膀,落在了那张小小的照片上。
旅途进入第二周,飞船周围的星域开始变得稀疏。
伏井出K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坐在观景窗前,看着跃迁通道里那些被拉长成线条的星光。他说话的次数越来越少,回答问题的间隔越来越长。贝利亚给他端去的能量茶经常放凉了才被喝掉一半,另一半最终倒进了回收槽。
泰罗有一天小声对托雷基亚说:“K先生看起来不太好。”
托雷基亚看了一眼坐在观景窗前的伏井出K,说:“他在恐惧,离太阳系越近,他就越恐惧”
泰罗叹了口气,转身去了厨房,开始准备晚餐。这是他在这次旅途中找到的新角色——厨子。银刃号上的食物合成器能制造出味道精确的营养膏,但泰罗坚持用真正的食材做饭。他带了一整箱从光之国出发时采购的星际食材,有些连伏井出K都没见过。
贝利亚在第三周的某一天,终于问出了那个问题。
那天伏井出K又一个人坐在观景窗前。跃迁通道已经变成了深蓝色,意味着他们正在接近银河系的悬臂边缘。恒星密度在降低,窗外的光变得越来越稀少,越来越暗淡。
贝利亚在他旁边坐下来。
“你从前为什么没有想回太阳系看看?”
伏井出K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贝利亚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我父母临终前,”伏井出K终于开口,,“让我尽量不要回太阳系。”
“为什么?”
“父亲说,他们在太空漂泊太久,身体已经不适应太阳系的环境了。他说他们试过回去,但每次靠近时空扭曲带,身体就会出问题。”伏井出K停顿了一下,“他说,我是在外太空出生的,说不定也会不适应,让我尽量不要回去。”
这是一个很难让人信服的理由,贝利亚不认为伏井出K会相信。
伏井出K转过头,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因为追忆过去而浮现出悲伤与困惑。
“我当时太痛苦了。他们死在同一个星期里,先是母亲,然后是父亲。我给他们合上眼睛,把他们葬在仙女座边缘一颗无名的小行星上。我没有力气去追问,为什么他们不让我靠近太阳系。父亲说的话是真是假,我当时分不清,也不想分清。”
他重新看向窗外。
“后来,我把他们讲给我的那些故事当成了他们的遗产。太阳系人类联邦,进化主义,冲出时空扭曲带的伟大征程。我把这些故事讲给很多人听,每讲一次,它们就变得更真实一点;但每讲一次,太阳系就离我更远一点。”
“时间久了,我就不再去想真正的太阳系,这个地方就像一个美好的梦,永恒地停驻在我的记忆里。”伏井出K露出一丝苦笑,“但那份档案打碎了我的幻想,揭穿了我给自己罗织的谎言。那些伟大的历史可能是假的,我不敢面对这个可能性……”
贝利亚伸出手,握住了伏井出K放在膝盖上的手。伏井出K的手冰凉,指节微微弯曲,贝利亚感受到K的僵硬,像一把收紧了弦的弓。
“我一直告诉自己,我不在乎太阳系是不是真的。”伏井出K的声音低下去,“我在乎吗?我在乎,我在乎得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