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濂还跪在那里,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闯了多大的祸,浑身筛糠般抖起来。
裴昱容微微朗声道:“诸卿且退。麟德殿外候旨。”
前排几位宰辅神色凝重,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张力,压得人不敢多留一秒。
第一位大臣起身了。
接着是第二位、第三位。
衣料窸窣,步履轻缓,没有人敢发出多余的声响。命妇们垂首,宗亲们低眉,鱼贯退出殿门。
片刻间,这方才还是觥筹交错、锦绣满堂的寿宴正殿,已空了大半。只剩下太后,皇帝,以及各自的心腹侍卫。
殿门缓缓合拢,太后看着那扇阖上的门,又看向御座前那个亲手将群臣遣散的年轻人。
良久,太后道:“皇帝今日,好大的阵仗。”
太后没有再说话。她端坐于凤椅之上,目光掠过他身后那几名侍卫——人数不多,衣色寻常,连甲胄都不是最精良的那一等。若论品级、论俸料,在禁卫里只能算中下。
可太后认得其中两张脸。
一个是去年秋猎时,在猎场外围巡山的监门卫队正。那次意外有头熊闯入御帐百步之内,此人第一个拦在皇帝身前,事后只升了一级,赏了些银绢,并不起眼。
另一个,她恍惚记得是西内苑的园艺把式。今年开春,皇帝说临湖阁花木萧索,调了几个人过去打理。一个侍弄花草的,怎么此刻佩刀立在了这里?
她的目光掠过更远处。
殿角那名千牛卫旅帅,她认得。年初其父获罪入狱,是她批的勾决。后被皇帝特赦,改判流三千里。此人今日却当值麟德殿。
殿外甲胄声已经停了。
她的人被围在殿门之外,围而不攻。能把她的人围住,至少需要三倍兵力。单靠队正、园艺把式、岁修吏目,做不到。
除非……
除非今夜负责麟德殿外围戍卫的右金吾卫某部,临阵换了主心骨。
除非本应守在玄武门的监门卫左街使,此刻“恰好”不在。
除非那几支她以为绝对忠心的卫府里,有人在这些年间,一粒一粒,收下了另一份俸禄。
她忽然笑了一下。
原来如此。
这些年来,她防着他结交朝臣,防着他染指兵符,防着他与藩镇暗通款曲。
可她忘了防这些。
她忍不住叹息:“皇帝真是长大了。”
裴昱容道:“并非是儿臣长大了,是您一直当朕已经忘了。”
当从前默许身边人对他做的那些事都忘了。
那块石锁砸下,便真的如他演的那般,从此脑内淤血难消,记不住许多事,背不下四句以上的文章,成了一个只会躲在内殿摆弄棋子的废物吗。
这么些年,他亦知道她无数次起过疑心。几次险些被她戳穿。
可如今看来,似乎是他骗到了最后。
裴昱容忽道:“儿臣今日想问母后几句话。”
太后疑惑,却隐有所觉。
“儿臣记得母后曾经来探望儿臣,说我母妃真是有福气。儿臣那时信以为真,并深信不疑。”
太后抬眼,就听他继续道:“太初十五年,母后还记得那一年么。”
太后手指微紧,淡淡道:“记得又如何。”
裴昱容缓缓道道:“那年,我母妃本只是心悸之症,太医蜀说将养数月便可痊愈。可母后来探望之后,三日内,母妃病情骤重。七日,人便没了。”
他抬起眼,“儿臣想问母后,可知此事?”
太后没有立刻回答。烛火在她眼底跳动,却照不进深处:“太医院自有脉案。皇帝若存疑,今日便可调阅。”
“脉案儿臣看过。”裴昱容说。“每一卷。每一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