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船比他们的画舫小得多,船身窄窄的,每艘船上只站着一人,手里都拿着长长的竹篙。
柳韫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便见那些小船忽然动了起来。
竹篙点水,小船轻盈地滑开,在水面上画出流畅的弧线。
几艘船交错穿行,时而聚拢,时而散开,船尾划出的水痕交织成繁复的图案,像是谁在水面上习字。
柳韫直起身,目不转睛地看着。
那些小船越行越快,船上的年轻人身姿矫健,竹篙在他们手里仿佛有了生命,点水、撑船、转身,一气呵成。
有一艘船忽然加速,从另外两艘船中间穿过去,险些要撞上,却在最后一刻堪堪错开,船身几乎是贴着过去的。
柳韫下意识轻呼了一声。
裴昱容低头看她,唇角微微弯起。
“这是南边水乡传进来的把式,”他道,“叫‘竞舟’。不是赛快,是赛巧。那边几艘船,都是朕让人从江南寻来的好手。”
柳韫听着,目光却没有离开那些船。
说话间,那几艘小船又变了阵型。三艘船并排前行,船上的年轻人同时举起竹篙,向水面用力一拍,水花四溅,在日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紧接着,那三艘船忽然同时转向,绕出一个大大的圆,将后面两艘船圈在中间。
被圈住的两艘船也不急,反而放慢了速度,在水面上缓缓转圈,船尾拖着长长的水痕,像在画一朵花。
柳韫看着那水痕一圈一圈荡开,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春日里放纸鸢,线在手里一收一放,纸鸢在天上画出各种各样的形状。可那是天上的,这是水上的,不一样。
又有几艘小船从远处驶来,这回每艘船上除了撑船的人,还多了一个人。那些人手里拿着长长的竹竿,竹竿顶端绑着什么东西。
船驶近了,柳韫才看清。那是一个个小小的灯笼,做成荷花的形状,粉的白的,栩栩如生。
小船在她和裴昱容的画舫周围缓缓绕行,船上的人用竹竿挑着那些荷花灯,从水面上轻轻掠过,却不放进水里。日光还亮着,灯笼没点,可那些荷花的颜色在水波映衬下,格外鲜亮。
有一艘船靠得近了些,那挑着荷花灯的竹竿几乎要探进帷帐里来。柳韫下意识往后靠了靠,那荷花灯便在咫尺之外轻轻晃了晃,花瓣上的水珠簌簌落下来,有几滴溅在她手背上,凉丝丝的。
她忍不住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荷花。
是用绢纱扎的,触手柔软,做得极精细,连花瓣上的脉络都一丝不苟。
裴昱容在身后看着,忽对那撑船的人道:“挑进来。”
那人应了一声,竹竿轻轻一送,那盏粉色的荷花灯便进了帷帐,落在柳韫面前。
柳韫便伸手,将那荷花灯接了过来。
入手很轻,绢纱的触感柔软细腻,花瓣层层叠叠,中间还有一小簇明黄色的花蕊。做得真好,像是刚从池里摘下来的,只是不会谢。
她捧着那盏灯,看了好一会儿。
那些小船不知何时已经散了,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枯荷深处。
前方的水面又开阔起来,只剩下他们的画舫缓缓前行,桨声欸乃,水波轻轻荡开。
柳韫收回目光,低头又看了一眼手里的荷花灯。
裴昱容道:“送你的。”
柳韫垂下眼,手指轻轻摩挲着绢纱的花瓣。
“多谢陛下。”
船在潭上绕了几圈,回到岸边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裴昱容扶着柳韫下了船,又回到了清音阁。
阁里已经点上了灯。那盆桂花还在角落里,香气比白日里更浓了些。
柳韫正要坐下,目光忽然落在桌上。
桌上放着一个匣子,紫檀木的,雕着缠枝花纹,看着古朴精致。
裴昱容站在她身后,道:“打开它。”
柳韫伸手打开匣子,里面是一卷书。
她取出来看,发现是一本厚厚的手抄的医书。纸是上好的澄心堂纸,字迹端正清隽,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她翻开封页,看见一行小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