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轻轻在服装店上班的第三天,学会了面无表情说谎。
一条裙子挂在她手上,腰身收得很紧,胸前缀着一排塑料珍珠。试衣服的女人从帘子后面出来,吸了一口气,把小腹收进去,问她显不显胖。
张轻轻看了两秒,说:“挺显腰的,颜色也衬你。”
女人对着镜子转身。塑料珍珠跟着灯光闪了几下。她满意了,让张轻轻开票。
老板娘坐在收银台后面嗑瓜子,等人走远才说:“你看人挺准。她就想听显腰,胖瘦她自己心里有数。”
张轻轻把衣架摆回原来的方向。她的指甲修得短而圆,甲面留着自然的淡粉色。她的手指停留在衣架,说:“嗯,我记住了。”
她说这句话时很认真。
老板娘看了她一眼,笑着说,卖衣服也犯不上这么较真。
张轻轻跟着笑。
她已经习惯了,顾客问胖瘦就回答腰,视线反复落在价签上便说能穿好几年。
店名叫晓慧靓衣,在B市地下商业街的西侧。
白底灯箱上贴着四个红字,门脸很窄,往里却深。
顶棚压得低,白灯管从早亮到晚。
九点以前,各家卷帘门一扇接一扇升起来,铁片摩擦声传遍通道。
卖鞋的拖出镜子,卖床品的抖开一条大红被面。
物业广播随后响起,口音很重的女声提醒各店清理门前杂物,尾音带着一点困倦。
张轻轻每天提前十分钟到。
她先擦镜子,再把门口两件衣服调换位置。
镜面原本透亮,衣架也站得齐整,她仍把抹布沿着四条边擦一遍。
镜子里,她的及肩卷发有些蓬松,薄刘海贴在额前,一侧耳垂戴着枚小耳钉。
她盯着自己,又继续擦起了镜子边,老板觉得她这样做是显得自己勤快,但她知道是因为只要她手里有一块抹布,别人就很少问她为什么站在那里。
入职那天,老板娘问她以前干的什么。
她说:“刚从外地回来,想先找个活儿。”
“啥学历?”
张轻轻低头看登记表。学历那一栏留了空,正等着一个答案。
“读过大学。”她说。
老板娘哦了一声,把登记表收过去,问她会不会用收银机。
张轻轻说:“我可以学。”
谈话到这里结束了。
她本科毕业于一所985高校,专业栏里写着数字媒体技术,后来又保研进了T大。
在许多人眼里,进了那所学校,往后几十年便安排妥当了。
学位证躺在出租屋床下的行李箱里。
箱子贴着墙,拉链也朝着墙。
每天早晨,张轻轻在床上睁开眼,它们便在床板下面陪她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