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闭着嘴,声音却还是从箱子里传出来,一直响到她站在收银机前。
中午,老板娘从楼上带回两碗冷面。
透明塑料袋在她手里晃,汤水撞着碗沿。
地下街生意不错,店员们吃饭都在收银台后面,有客人来了便把碗推到纸箱上。
冷面汤冰凉,上面浮着两片白梨。
荞麦面发灰,咬起来筋道。
煮鸡蛋用细线勒开,蛋黄齐整,沾一点汤便亮起来。
老板娘说这家的辣白菜腌得脆,老板是延吉人,调汤舍得放糖。
张轻轻吃了一口。
入口先酸,回味带甜。
她小时候吃冷面,总把鸡蛋留到最后。
父亲吃掉蛋白,把蛋黄放到她碗边,说这东西颜色太正,他怕自己经不起审查。
母亲骂他胡说,顺势数落他在单位干了十几年,工资仍然只够守着日子。
父亲端着碗笑,说,能这么稳定也是一种才华。
他总有办法能把责备四两拨千斤,生活却很少能像如此这般。
她把那半个鸡蛋夹起来,一口吃了。
午饭刚收走,一对母女进了店。母亲四十多岁,手里拎着装药的白袋子。女儿扎着马尾,穿一双帆布鞋,鞋边洗得发黄。
母亲从衣架上挑出一件粉色连衣裙,往女儿身前比了比。
“开学穿这个。你皮肤暗,得穿亮堂点儿。”
女儿看中了旁边一条灰色长裤。她把裤腰贴在身上,问张轻轻有没有小一码。
张轻轻去库房找。
小一码压在最下面,她蹲在地上,把上面的衣服一袋袋搬开。
塑料袋蹭过她的胳膊,留下一道浅红的印子。
等她拿着裤子出去,发现粉裙子被挂到了试衣间门口。
女儿接过长裤,母亲说:“灰突突的,穿着老气。听妈的,裙子多精神。”
张轻轻站在两个人中间。她看得出女儿喜欢那条裤子,也知道店里正给粉裙子做活动。老板娘从收银台后面望过来,手指在计算器上按了两下。
“归零……归零。”机械的女声响起
“裤型挺适合她,”张轻轻说,“上衣搭浅色就行。”
母亲摸了摸裤料,问会不会起球。
“正常洗能穿挺久。”
女儿进了试衣间。
帘子拉上以后,母亲靠近张轻轻,小声说孩子的审美总是奇奇怪怪的,买衣服爱挑些不时兴的颜色。
她说这些话时带着笑,认定张轻轻可以理解天下的母亲面对的同一套难题,即便是在商场里从未见面的陌生人,也能立刻理解她的委屈。
张轻轻把粉裙子从试衣间帘子边取下来,重新挂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