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沉默了一会儿。
她的呼吸从听筒里传来,很沉。
张轻轻想起高中时旧房子的厨房门口,母亲总是端着一盘刚切好的西瓜,送给正在挑灯夜读的她。
“省考快报名了,”母亲说,“你王姨家那个外甥就在组织部,人家能给你问。你这个学历,回来卖衣服,你让别人咋想?”
张轻轻看着怀里的针织衫。线头剪掉了,她还在用指甲抠那个位置。
“我晚上看看。”
“你每次都说看看看看的。报名有截止日期,你快点准备吧。”
库房外面有人喊她。张轻轻立刻答应了一声,声音清楚,甚至带着一点忙碌的歉意。她对母亲说来客人了,先挂了。
外面很安静。
老板娘坐在塑料凳上刷短视频,手机里有人大声教做红烧肉。
通道对面的鞋店也空着,老板趴在柜台上午睡。
张轻轻站在库房门口,过了几秒才走出去。
老板娘问:“找我啊?”
“听岔了。”
她把针织衫挂回墙上。衣架的钩朝左,其余衣架也朝左。她调整了两次,终于让它们排在同一条线上。
傍晚,斜光从入口台阶落下来,只照到第一家店门口,地下街深处仍由灯管照着。
卖熟食的人推着小车进来,给一些店铺送预订的饭。
车里有熏鸡架和干豆腐卷,卤汁顺着不锈钢盆边凝成褐色。
香菜从豆腐卷的切口露出来,叶子已经烫软,但还带着绿意。
张轻轻买了半只拌鸡架。老板多送她一小份洋葱,说剩这点正好给她。她道了谢,把饭装进布袋。
六点,物业广播催促闭店。
卷帘门再次响起来,这回声音由远及近。
人们数钱,锁门,男人们互相约着去喝啤酒吃烧烤,女人们约着做美甲种睫毛。
老板娘问张轻轻要不要一起,她说家里还有事。
她现在很会说家里有事。所谓有事,通常指回到出租屋,把门关上,然后在床边坐着。
她从商业街西口上楼。
台阶尽头接着一间小超市,冰柜贴满雪糕广告。
店主在门外摆了两筐桃,熟透的果子挨着筐沿,碰破的地方招来几只小虫。
张轻轻买了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
地面浮着白天积下的灰。
公交车从路口转过来,车身带起一阵风。
沿街店铺正在换晚班,药房亮起绿色灯牌,彩票站门口坐着几个男人。
他们拿小马扎围着一张旧桌子看号码,桌角压着一盘毛豆。
豆壳煮成暗绿,有几粒豆子散落在盘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