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恒帮他拉行李箱拉链的时候,他站在旁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男装,忽然说了一句:“这衣服好硬。”
那件白T恤是纯棉的,很软。但他说好硬。
陆恒把行李箱放好,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沈霁川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的运动鞋。
鞋子是新的,暑假他几乎没穿过——暑假他穿的是女款的帆布鞋和小白鞋,带点跟的那种。
现在脚上的这双男款运动鞋,底厚、头宽、颜色暗。
他看着不舒服。
“先穿着。”陆恒说,“到了二人间就换掉。”
沈霁川点了点头,但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然后在高铁站安检口前面,他拽住陆恒的书包带子,不松手了。
“霁川。”陆恒轻声叫他。
“我知道要进去。你就让我拽一会儿。就一会儿。”他的声音倔强得发抖,像在悬崖边上扒着最后一根树枝。
陆恒站住了。
人潮在他们两边分开又合拢,有人擦着沈霁川的肩膀过去,行李轮子差点碾到他的脚,他没有躲。
他就站在原地,一只手拽着陆恒的书包带子。
指甲用力到发白。
“小时候——”他突然说,“小时候每次开学前一天,我也是这种感觉。不想走。不想出门。不想见到别人。那时候我以为是开学综合征,大家都一样。后来才发现不一样。别人只是不想写作业。我是不想——出去见人。因为一旦出了家门,我就不能当自己了。”
陆恒握住他拽书包带子的那只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然后反过来握住。
“这次不一样。”陆恒说。
沈霁川抬头看他。眼眶红了但没有泪——泪在昨天已经流得太多了,今天暂时流不出来。
“哪里不一样。”
“这次到了学校,你不止有自己。你还有我。还有我们的二人间。那个房间是你说了算的。你想穿什么穿什么,想怎么说话怎么说话。那是你的地盘。全学校六万平米,这个房间是唯一一个你可以完全做自己的地方。而这个地方——”他握紧沈霁川的手,“——是永久的。不是借的。不是暂时的。是学校登记在册的,大二一整年都属于我们。”
沈霁川的眼睛终于亮了一点。
“走吧。上车。到了学校我帮你搬东西。搬完东西我们去看房间。看完房间你想换什么衣服就换。”
两个人并肩走过了安检口,顺利上了车。
到了杭州东站,转地铁回学校。
校门口人山人海——新生报到,老生返校,各种社团招新摊位排在主干道两边,发传单的举牌子的穿着玩偶服的,整个校园像一锅沸腾的水。
沈霁川走在人群里,不自觉地拉开了和陆恒之间的距离。
这是他一年来养成的本能——回到学校就自动调成“室友模式”。
但走了几步之后他发现,陆恒没有走快也没有走慢,就保持着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偶尔回头看沈霁川一眼,确认他跟上了。
——去宿舍楼的路,上学期走了无数遍,但今天走起来,每一步都跟以前不一样。
老宿舍是四人间的楼,新公寓是二人间的楼。
两栋楼中间隔了一个篮球场和一片小花园。
陆恒先去老宿舍拿了钥匙——之前申请二人间的手续在暑假前就全部办完了,钥匙在宿管阿姨那儿保管着。
宿管阿姨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嗓门大心肠好,看到陆恒就笑:“小陆!你们的二人间钥匙。四楼,四零七,朝南的。我跟你们说啊那个房间好得很,阳台正对花圃,早上有鸟叫,晚上凉快——”
陆恒接过钥匙说了声谢谢。沈霁川站在他身后半步,心跳快得自己都能听见。
上楼的时候他没有抬头,就低着头一级一级台阶往上走。
四楼的高度不高,但他觉得自己的膝盖在发软。
不是因为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