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盘腿坐在一张整块拼成的白虎皮上,兽皮裘袍敞着,胸口那片虬结的肌肉上横着三道旧疤。
帐前跪着一名筑基真人,把甘泉殿里那一场议事从头到尾学了一遍,学到赵铎那句时,声音自己就低下去了。
西妖王抬手把铜盆边一根烧断的兽骨拨回火里。
“完了?”
“回、回大王,圣母只准赵将军去自己挑女修,准马总管再领两斤三阳草,随后就散了朝。”
帐里静了两息,那堆兽骨炭“噼”地爆了一下。
西妖王喉咙深处滚出一声低笑,笑得那三道旧疤都跟着抖,笑完往火里啐了一口。
“初期就是初期。”他嗓音低沉沙哑,磨得像两块石头在互相锉,“一个赛一个没脑子。”
那筑基真人不敢应声。
西妖王又往火里拨了一根骨头,没再开口。
后殿的回廊上,柳眉在第七根廊柱底下站住了。
她抬手把被夜风吹到脸颊上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腹擦过粉白玉颈,随即闭上了凤目。
她那双紫红色漆皮细跟停在青石地面上不动了,两截纤长笔直的鞋跟稳稳受着她的体重,鞋头里的足尖在肉色超薄丝袜的包裹下绷成一道近乎垂直的冷冽弧度。
夜风从回廊两侧灌过来,把她那身真丝的紫色古装长裙的裙摆往一侧掀起一寸又落回去,鲜花飞鸟暗纹的银亮绣线在廊角那盏昏黄灵珠灯下泛出一层极细的火彩,裙摆开衩处一截裹在月华丝里的丰腴大腿露出来,那层丝袜薄得像贴在腿上的第二层皮,光在她大腿肌肉极细微的紧绷上滑过去,滑到膝窝那处凹陷里停了一停。
她的神识出去了。隔着大半座主峰,穿过甘泉殿的地基,穿过三层封灵岩壁,落进总坛地牢最底下那一排铁笼里。
十一个人。
经脉已经被挑断了,手脚软塌塌地垂在铁链上,有几个还醒着,睁着眼睛在黑暗里喘气。
她的神识一个一个碾过去,直接从颅内往里抽。
第一个人的记忆里是雪。
尊历九百九十七年腊月,陵北城城南官道,一辆粮车翻在雪沟里,赶车的老头被砍了一刀跪在雪里。
他们八个人从粮车里搬出三袋米,又摸到书院后墙翻进去,书院的柴房门是一块烂木板,一脚踹开。
柴房里有两个少年。
一个十七八,缩在墙角的干草上,抱着一件破棉袄。
另一个瘦得脱形,个头稍高些,跪在灶膛前面吹火,火光把他半张脸照亮了。
他们踹门进来的时候那少年回过头,手里还捏着一根吹火筒。
“找什么找,柴房能有什么。”
“搜。”
那瘦的少年被一脚踹在肩膀上,从灶前翻倒在地,吹火筒滚进灰里。
他撑着地要起来,第二脚踹在了他后腰上。
他没叫,只是一只手死死按住怀里揣着的什么东西,另一只手撑着地面往墙角挪。
“护什么呢,掏出来。”
那少年不撒手。
一根柴棒抽在他背上,抽了三下。
第三下他趴在地上不动了,怀里那东西还护着。
他们从他手底下掏出来一看,是半个冷馒头和一小卷用麻绳捆着的破纸。
“他娘的一个杂役也学人读书。”
纸卷被扔进灶膛,火苗腾起来舔上去。
那趴在地上的少年抬起头,脸上一道血从额角流到下巴,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伸手往灶膛里抓。
手抓进火里了。抓出半卷烧焦的纸,攥在手里。
回廊上,柳眉的睫毛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