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茯苓看见铜镜里的自己。
她很少照镜子。北衙不需要镜子,影卫的长相不重要。她甚至不太记得自己长什么样。
铜镜里的人——黑色劲装,黑色发带,肤色苍白,眉眼凌厉。像一把没入鞘的刀。她的身后,是苏念棠举着铜镜的手,月白色的袖子,远处集市五颜六色的布匹、糖画摊上升起的白色蒸汽、穿过人群的阳光落在青石板上的暖黄光斑。
她看着镜子里这一切。
然后说了一个字。
“好看。”
像是被镜子里的画面撞了一下,本能反应,来不及想就脱口而出。说完之后她自己顿了一下,好像也不确定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说。
苏念棠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对郑彪时的周全笑容,也不是刚才揉手腕时的轻描淡写。是从心底里翻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那种。
“你看,我没骗你吧。”她把铜镜放下,又从旁边拿起一面,仔细看了看,决定买下来,“这个我要了。给你。”
她把铜镜递给楚茯苓。
楚茯苓接过来,低头看着镜面。不是看自己,是看镜子里苏念棠的倒影——苏念棠正在给摊主递铜板,侧脸对着她,嘴角还挂着刚才那个没收住的笑。
苏念棠付完钱,转过身来:“走吧,前面还有。”
楚茯苓把铜镜放进腰带内侧。铜镜贴着腰侧的皮肤,凉的,但很快就被体温焐暖了一点。
又走了几步,楚茯苓的目光停在苏念棠的发尾上。
苏念棠的发尾,系的是一根月白色的发带。跟她今天穿的衣裳一个颜色。
楚茯苓低头看了看自己垂在肩侧的发带——黑色的。
她的手不自觉地碰了碰自己那根黑色发带的尾巴。
没有换掉。只是碰了一下。
苏念棠走在前面,嘴里开始哼一首不知道哪里听来的小调。她的发尾随着步伐轻轻摆动,月白色的发带一荡一荡的。
楚茯苓跟在后面。她的脚步比来的时候慢了一点。不是因为累了,是因为她在看。
把刚走过的这条路再看一遍。把她刚才只扫了一眼的颜色,再好好看一遍。
卖糖画的老伯熄了火,铜锅里最后一点糖浆还在冒泡,琥珀色在灶火的余温里一明一灭。布匹摊子的竹竿收了,靛蓝的那匹还在,鹅黄和藕荷被收进去了一半,剩下半截搭在外面,风吹一下动一下。一个小孩举着风车从巷子里跑过去,风车是红蓝相间的,转起来的时候两种颜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红哪里是蓝。远处的海棠树枝叶浓密,从绿色拱门里望过去,能看见苏家宅院的灰瓦屋顶,和屋顶上方那一片还没完全暗下来的天。
傍晚的天是深蓝色的——比白天浓,比夜里淡。有一颗最亮的星已经挂在那里了。
苏念棠走在前面,月白色的衣裳在暮色里格外亮。
楚茯苓记住了这些颜色。
不是为了任务。不是为了生存。
只是因为,那是苏念棠走过的颜色。
走到宅院门口的时候,苏念棠忽然回头:“对了,明天我带你去吃那家一口酥。老字号,比船上带的好吃十倍。”
楚茯苓的脚步顿了一下。
“好。”她说。
苏念棠笑了,推开门,冲里面喊了一声:“爹!我回来了——”
声音明亮得像一串铜铃,在暮色里传出去很远。
楚茯苓站在门口,看着那道身影跑进院子,海棠树的枝叶在她头顶晃了一下,带起一阵细微的沙沙声。
院门半敞着。里面亮起一盏暖黄的灯。
楚茯苓抬手,碰了碰腰带内侧那面铜镜的位置。
还在。凉的,但快变暖了。
她跨过门槛。
她的世界不再只是黑色了。不是因为多了什么颜色。是因为那个给她颜色的人,刚才回头冲她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