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来没认真看过我。"苏念棠说。声音轻,但字字清楚。"他看我,只看他想看的东西。苏家的账、苏家的路、苏家还能榨出多少油水。他不需要一个精明的侄女——他需要一个听话的、软弱的、只能靠他活着的孤女。"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着披肩的手。指节泛白,指甲陷进布料里。
"那我就给他。"
苏世安是在巳时三刻到的。
苏念棠坐在苏家废墟外的石阶上——就是那棵被烧焦了一半的海棠树的下面,披着那件旧披肩,手里攥着一块烧焦的木片,不知道从哪里捡的。青葙站在她身后,眼眶红肿。她已经哭过一次了——刚才在来路上,苏念棠让她看了一遍废墟的惨状,她忍不住哭了。
苏世安远远看见她,脚步停了一拍。
苏念棠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她的脸比三天前瘦了一圈,眼睛下面有青灰色的阴影,嘴唇干裂,头发散着,几缕碎发黏在脸颊上。她看着苏世安,看了好几息——像在确认这个人是谁,又像是不敢确认。
然后她的嘴唇开始发抖。
"二叔。"
声音嘶哑,像很久没喝水。
苏世安快步走过来。他的额头确实磕破了——伤口没有包扎,血痂凝在额角,看起来很触目。他穿着一身素衣,袖子上沾着废墟的灰。走到苏念棠面前时,他的眼睛是红的。
"棠儿——"他的声音哽了一下,"你没事。你没事就好。"
苏念棠站起来。踉跄了一步——不知道是腿软还是故意的。苏世安伸手扶住她,她的手指抓住他的袖子,不是握,是抓。指节发白,指腹紧紧压进布料纹理里。
"二叔,爹——爹他——"她说不下去了。
苏世安把她按进怀里。
苏念棠的脸贴在他的胸口上。
她感受着他衣服底下的心跳。
稳的。很稳。一个刚在废墟前磕头磕出血、哭得街坊跟着抹泪的兄长,心跳很稳。
她在灯会上牵楚茯苓的手走了一整条街。楚茯苓的脉搏在她掌心里跳了一下又一下——很快,比平时快。那一路心跳,是在满街花灯和人群里,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声响。
而此刻贴在她耳边的这颗心脏,跳得像一面鼓——节奏规整,力度均匀,没有一丝紊乱。
那不是悲伤的心跳。那是任务完成的心跳。
苏念棠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我知道。我知道。"苏世安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沉而厚重,像一个真正的长辈,"我回来晚了。棠儿,二叔回来晚了。"
苏念棠的肩膀开始抖。
那种抖是有控制的:先从左肩开始,让肩胛骨轻轻撞击苏世安的胸口,然后蔓延到脊背,最后传到膝盖。每一下抖的幅度都不大,但频率很高——像在控制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节拍的开关。
"爹说了什么——"她的声音闷在他怀里,"爹最后——最后见到二叔的时候——"
"大哥走的时候,我还在沧澜江北岸。"苏世安的声音沉下去,"我收到消息往回赶,船到中途就看见刺桐方向的天是红的。"
苏念棠的抖更厉害了。
但她听得很清楚。每一个字,她都在心里用算盘打着——
"沧澜江北岸"。暗庄账本上没有这条航线。
"船到中途"。没有说哪条船。
"看见天是红的"。刺桐城外五十里就看不见城内火光了,除非他站在城墙上。
三个谎。每一个都挑不出硬伤,但合在一起就对不上。
她把这三个谎暂时存进脑子里。然后——继续发抖。
"大小姐。"青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哭腔。苏念棠从二叔怀里退出来,脸上终于有了一道泪痕——不是眼角滑下来的,是她趁刚才埋在二叔怀里时,用指甲掐掌心掐出来的。疼,但有用。
"阿青,你也——"她看着青葙红肿的眼睛,话说一半就断了。
苏世安看了看四周。废墟还在冒烟。几个街坊站在远处张望,不敢走近。苏世安的人守在小巷两端,拦住了过来探视的邻居。
"不能在这里。"苏世安说,"棠儿,搬到我那里去。你爹——你爹不在了,二叔照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