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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孤（第3页）

苏念棠看着他。

看了很久。

久到苏世安的眼神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不是动容，是评估。他在评估她的反应。

然后她点头了。很小的一下——下巴往下顿了一指宽的距离，然后停住，半天不再动。没有问"搬到哪里"，没有看青葙寻求意见，甚至没有看苏世安的眼睛。只是点了一下头。

她转过头的时候，目光扫过废墟里那棵海棠树。

树干烧焦了一半，枝头上的花苞全成了黑团。但树没有倒。它歪歪斜斜地戳在那里，像一根被烧烂了的旗杆，旗面焦黑，旗杆还立着。

苏念棠看了那棵树两息。

然后收回目光，跟着苏世安走了。

苏世安在刺桐没有宅子。他住在城西一所闲置的庄院里，据说是一个经商的朋友借给他的。庄院不大，两进，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苏世安把最好的房间腾出来给苏念棠——朝南，窗户对着院子，能看见老槐树和一小片天空。

苏念棠站在窗口。窗户关着，糊窗纸很新，是刚换过的——这个房间在三天前就准备好了。

"棠儿。"苏世安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你要不要——"

"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她转过来，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嘴角努力往上翘了一下，但翘到一半就歪了，变成一个很勉强的、让人看了更心疼的笑。"二叔，你先忙。你肯定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苏世安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温和。像一个真正的慈爱长辈。

"好。有什么事叫青葙来喊我。我就住东院。"

门关上了。脚步声沿着走廊往东，经过两扇门，停下，开门，关上。苏念棠站在原地，听着那一连串声响——步频、间距、关门力道。每一声都在她的脑子里被精确地测量了一遍。从她的门到苏世安的书房，二十七步。靠东第三间。

她等了十息。

然后转身。

青葙站在房间角落，背靠着墙，手按在短刀刀柄上。她的眼睛还红着，但已经停了。她知道大小姐不需要她再哭了。

"阿青，外面有几个人？"苏念棠的声音恢复了三天前在听雨楼跟沈寒舟说话时的平。没有颤抖，没有哽咽，甚至没有多余的停顿。她一边说话一边开始把头发重新挽起来。

"院子外面三个，厨房一个，后门一个。"青葙报数，声音压得很低，"不是随从。他带回来的三个人，都在外围。院子周围被守了一圈。"

苏念棠从袖子里摸出一根海棠色发带。手指绕了两圈——第一圈拢住散落的发丝，第二圈收紧，扯出一个利落的结。挽起来。露出额头。她的下颌重新找到刚才的角度，颧骨的阴影回到了原来的位置。膝盖不再内扣，重心从左脚移回两脚正中。

整个人像一把刀被重新拔出鞘。

"他信了。"苏念棠说。语气跟在算盘上拨出最后一颗珠子一样。

青葙正在把短刀插回腰间，手停在了半空。不是因为这句话——她早就知道大小姐在演。是因为大小姐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左边嘴角比右边低。

不是刚才在苏世安面前那个歪到一半的、勉强的笑。是真的在笑。

那个笑让青葙心口一紧。她跟了苏念棠七年，情同姐妹，从没见过这种笑——不是开心，不是得意，是一种把恨意嚼碎了咽下去之后，从牙缝里渗出来的冷。十五岁。她才十五岁。本该在爹身边撒娇的年纪，却在杀父仇人怀里演了一出天衣无缝的戏。

青葙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不是因为苏鹤年，是因为苏念棠。

"大小姐——"

"我知道。"苏念棠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沈寒舟在听雨楼给她的：苏世安名下所有产业的清单。"他只是确认了他以为的样子。一个废人。一个哭哭啼啼的遗孤，除了依赖他没别的路可以走。"

她把纸摊在桌上，借着窗纸透进来的光快速扫了一遍。目光在一行字上停住。

"城西庄院。"她念出来，"地契登记名：陈三。"

青葙抬头。陈三——苏世安的心腹，三年前襄州那笔七千五百两马匹款的经手人。灯会之前就从刺桐走了。

"庄院是陈三的。"苏念棠说，"不是借的。二叔在刺桐有产业，但他不能登记在自己名下。所以他需要一个幌子。现在这个幌子——"她停了一下，"——跑了。"

青葙走过来，低头看那张清单。苏念棠的食指在"城西庄院"后面划了一道线，然后往上抬，指在了另一行字上——"沧澜江北岸仓库"。登记名：周福。

"周福也跑了。但他们名下的产业还在。"苏念棠的手指在纸面上移动，像在拨一个看不见的算盘。"这些产业收不了回来——地契在他们手里。但只要人还没死，就能被找到。找到人，就能拿到地契。拿到地契，就能证明这些东西真正的所有者是苏世安。"

"怎么找。"

"不急。"苏念棠把纸叠好，塞进腰带内侧。她的手在塞纸的时候顿了一下——那个位置，是楚茯苓以前藏暗器的位置。她学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