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棠把手抽出来,垂在身侧。五指蜷了一下,又松开。
"现在不能动。他刚把孤女接回家,江湖上所有眼睛都盯着。我得先当好这个遗孤。"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
院子里,苏世安的一个随从正靠在槐树下打盹。听见开窗声,睁开一只眼,看了她一下。苏念棠趴在窗台上,下巴枕在手臂上,恢复了方才那种丧气的、目光软塌塌落在一尺远处不动弹的姿态。阳光照在她脸上,把眼角的红肿照得清清楚楚。
随从把眼睛又闭上了。
苏念棠保持着趴窗台的姿势,嘴唇几乎不动地低声说:"青葙,今晚去听雨楼。告诉沈寒舟——第一步,让二叔以为我废了。"
接下来三天,苏念棠几乎没有出过房门。
苏世安每天来两次——早饭后一次,傍晚一次。每次来都带东西。第一天是一碗参汤,说是托人从沧澜江上游买回来的野山参炖的。第二天是一匹素白绢布,让她"做件孝衣"。第三天是一封信,信上说"惊闻苏家噩耗,特致吊唁"——落款是沧澜商会一个老主顾的名字。
每一次,苏念棠都用相似的姿态迎接他:缩在被子里,或者蜷在椅子上,或者趴在窗台上。眼神涣散,说话断断续续,偶尔红一次眼圈。参汤只喝了两口就放下,素白绢布叠都没叠,信看到一半就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咬着嘴唇不出声、眼泪一颗一颗砸在纸面上的哭。
直到第三天傍晚,苏世安的做法变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那个身形高瘦、总守在院外的陌生人。那人没进门,只站在门槛外三步远的地方,眼睛却越过苏世安的肩膀,钉子一样钉在苏念棠身上。
苏念棠正趴在窗台上。感知到那道目光的瞬间,她后颈的汗毛竖起来了——那不是看遗孤的眼神,是估价的。
"棠儿,这是王管事。"苏世安的声音依旧温和,"他以前跟你爹有过往来,这次特意来慰问。"
苏念棠慢慢转过头。她的目光先落在苏世安脸上,才移向门口那个"王管事"。
"王……王管事。"她唤了一声,声音细弱,手无意识地攥紧了窗棂,指节泛白——那不是虚弱,是她在强忍着某种本能的戒备。
王管事没有应声,只是微微点头。他的视线在苏念棠身上停留了三息,从眼角的红肿扫到干裂的嘴唇,最后停在她攥着窗棂的手上。
"大小姐节哀。"王管事说。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
苏念棠的眼泪立刻就下来了。
不是感动。是恐惧。她听出了那种语气——那是评估完一个物件价值后,准备下单的语气。她在苏家的账房里听过无数次。那些来谈生意的商人,看完苏家的货物和账本后,也是这种语气。"开个价吧。"
苏世安没有察觉。或者他察觉了,但不在意。他走上前,把一个锦盒放在桌上:"这是剑阁送来的慰问金。棠儿,你先收着,以后……以后用得上的。"
剑阁。
苏念棠的泪眼在锦盒上停了一息。锦盒上没有封泥,没有贴签,但木料是剑阁山上特有的老榆木——她认得。爹的藏品里有同样的盒子。
"二叔……"她颤着声,像被那个名字吓到了,"剑阁……剑阁的人不是……不是害爹的人吗?"
"傻孩子。"苏世安叹了口气,手掌按在她肩上,力道不轻不重,"江湖上的事,你不懂。剑阁送这东西来,是修好,是怕苏家报复。你收下,苏家就还有一条活路。"
他的手按在苏念棠肩上,五指微微收紧。像在按住一只要飞走的鸟。
苏念棠的肩沉了下去。像是被这份"活路"的重量压垮了。她伸手去拿锦盒,指尖碰到木头的瞬间抖了一下——锦盒很沉,里面怕不是普通的金银。
"我……我听二叔的。"她说。
苏世安笑了。那个笑容很慈祥,眼角的纹路都舒展开了。
"好孩子。好好休息,二叔会替你挡住外面的风雨。"
他转身离开。王管事跟在后面,临出门前又看了一眼苏念棠。那眼神像刀,在她脸上划了一道。
门关上后,苏念棠没有立刻动。
她数着脚步声,直到彻底消失,才慢慢松开了攥着窗棂的手。
掌心里是五个深红的印子。
"阿青,"她的声音瞬间变冷,再无半分刚才的柔弱,"剑阁的慰问金,至少三千两起。锦盒这个尺寸,可能更多。他是在用剑阁的钱,逼我认主。"
青葙走过来,看着那锦盒,没说话。
"更重要的是那个王管事。"苏念棠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是昨晚写的分析,"他看我的眼神,不是看苏家遗孤,是看苏鹤年的女儿。他在评估我会不会是第二个苏鹤年。"
她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写着几行字。是账目格式——分号、金额、经手人、核验日。但写的不是商路流水:
*景和十二年秋,剑阁,八千两,"药材采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