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翻身下了屋顶,消失在夜色里。
第四天清晨。苏念棠睁开眼,发现肩头压着一层不属于自己的重量。
是一件藏青色的粗布外衫。
不是苏家的衣服。不是二叔给的。这件是藏青色,洗了很多次,袖口磨出了毛边。布料很硬,但叠得很整齐。领口内侧缝着一小块皮子,皮子上有一道很浅很浅的刀鞘压痕。
她的手指停在皮子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三息,也许是三十息。她把外衫拿起来,凑到鼻子前。皂角的味道。还有别的——松针的苦香。她以前在一个人身上闻到过。那个人住在苏家的时候,每次从院外回来,身上就带着这种味道——碧落宫到处都是这个味道,像药,又不太像。
苏念棠的手指收紧了。攥着外衫的布料——攥得太紧,指节发白。
然后她看见了手边的那块酥。
一口酥。完整的。金黄色的酥皮,纹路分明,连碎屑都没有。不是她那半块——那半块还在袖子里。这块是新的。
是那个人买的。那个人知道她喜欢这个味道,知道她每次都要刚出炉的,知道她会在深夜饿的时候,悄悄翻出藏着的一口酥。
苏念棠把酥拿起来。
她没有立刻吃。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院子里空无一人。老槐树的叶子在晨风中沙沙作响。苏世安的随从还没换岗,厨房方向传来轻微的响动。
苏念棠站在窗前,低头看着手里的一口酥。
酥皮已经凉了。不是刚出炉的。但她知道这块酥走过多远的路——从城里那条街到这座庄院的屋顶,从屋顶到窗台。一个人带着伤,冒着被北衙追杀的风险,翻墙过来,只为了在她手边放一块酥。
她的眼眶热了。
这一次不是掐掌心掐出来的。不是咬嘴唇逼出来的。是真的——从胸腔里涌上来的,压不住的,滚烫的。
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把一口酥放回窗台上。然后拿起日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第二步,找到陈三和周福的藏身处。*
*第三步,活到账本翻出来的那天。*
她看着这行字,又看了看窗台上那块酥。
然后她在第三步下面,加了一行字:
*第四步——等她。*
写完之后,她把日记本合上。
她拿起那块一口酥,咬了一口。
"咔嚓。"
酥脆的响动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甜味在舌尖上散开——不是刚出炉的那种烫嘴的甜,是凉了的、闷在油纸里的、走了一夜路的甜。
但比任何一块刚出炉的都好吃。
苏念棠嚼着酥,泪水终于掉了下来。只有一滴。砸在手背上,凉的。
她擦掉了。
窗台上,有一小片压平的、边缘发褐的海棠花瓣,被风吹到了窗缝里。不是院子里老槐树的花瓣。是海棠。
苏念棠看着那片花瓣。她的目光在花瓣边缘的那一圈褐色上停了很久——那是捏过之后留下的指纹氧化痕迹。有人用手指捏过它。不是风把它吹来的。是一只手把它放在这里的。
她伸手,把花瓣从窗缝里拈起来。拇指和食指捏住花瓣的柄——很轻,像在碰一片还没结痂的伤口。
她把花瓣夹进了日记本里。跟那张写着"让二叔以为我废了"的纸放在一起。
两片纸之间隔了一页。她想了想,又把花瓣取出来,夹到了写灯会的那一页。
同一刻。苏世安的书房里。
一份刚刚送达的密信正躺在桌上。信封上盖着剑阁的徽记,火漆完整,没有被拆过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