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里端著一个不锈钢饭盒。
饭盒的盖子没盖严,一股浓烈的醋酸味从缝隙里躥出来。
苏名睁开眼。
老將军走到床边,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掀开盖子。
一碗刀削麵。
麵条宽厚,汤头浑浊偏白,上面飘著几片牛肉和葱花。最显眼的是那层醋——棕黑色的陈醋几乎盖住了半碗汤麵,醋味冲得老赵在两米外都眯起了眼睛。
“李长风跑了三条街没找著山西麵馆。”老將军声音很低,“我让人从驻京办调的,连夜找了个山西厨子。”
他顿了顿。
“醋是清徐的。”
苏名看著那碗面,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右手,去够饭盒。手臂抬到一半就开始打晃,手指离饭盒还有十公分,怎么也伸不过去。
老將军伸手把饭盒端起来,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双一次性筷子,撕开包装,放在苏名手里。
苏名夹起一筷子麵条,塞进嘴里。
嚼了两下,咽了。
醋味冲鼻,呛得他咳了一声。
“你放了多少醋?”苏名声音哑得不像话。
老將军站在床边,背著手。
“半瓶。”
苏名低著头,又夹了一筷子,慢慢嚼,慢慢咽。
第三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筷子悬在半空,麵条上的醋汁一滴一滴往碗里落。
“老头子。”苏名没抬头,“老枪他……有没有编制?”
老將军的嘴唇动了一下。
“有。”
“那就好。”苏名把那口面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有编制就有抚恤金,比我这临时工强。”
老將军的眼眶红了。
他转过身,面朝著病房的窗户,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攥著军大衣的下摆。
苏名低头吃麵,一口接一口,速度不快,但没停。
吃到碗底的时候,他把碗倾斜,把最后一口醋汤喝乾净了。
然后他把空碗放回床头柜上,抬起头来。
“面,替他吃了。醋,替他喝了。”
苏名看著老將军的背影,声音很轻。
“债还清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