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地方有人打扫过。”她把枪从肩上取下来,端在手里。“不是核爆前打扫的。黄土灰的厚度不均匀。洞口的灰是厚的,但洞里面的地面——你看这里,”她蹲下来,用手指划过地面上的一条痕迹,“这个角落的灰被人清理过。不是扫走,是用什么东西拖过。拖痕还在。”
埃文蹲下来看那道拖痕。他的手指沿着拖痕的方向往窑洞深处走,一直走到那个堆放工具的侧室门口,停住了。侧室的地面上有一些很淡的印记——不是脚印,是某种更宽、更平的东西。像是一个人被拖行的痕迹。拖进去的不是工具。埃文抬起头,他用手电筒往侧室里照,光柱扫过墙角那堆铁锹头和断扁担,落在更深处的一个东西上。
那是一双靴子。女靴。鞋底朝外,鞋帮上沾满了干涸的黑红色污渍。靴子不是空的。里面还有一双脚。侧室的更深处,黑暗笼罩着的地方,还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蠕动。不是人。不是动物。是一团裹在破布里的、正在用微弱的、不规律的节奏上下起伏的、曾经可能是身体的东西。它在呼吸。
埃文的手电筒光柱在侧室深处停住了。张织仪从他身后跟上来,枪口指向黑暗里那团正在呼吸的东西。克劳斯在最后,□□的枪托抵着肩膀,嘴里叼着一根梭梭枝——不是在吃,是在咬。他紧张的时候会咬东西。在加格达奇咬的是酒瓶盖,在梭梭林咬的是兔骨头,现在咬的是梭梭枝。
“靴子里的脚还在动。”埃文的声音压到极低。
张织仪也看到了。那双女靴不是被丢弃的——靴口上方露出一截深色的裤腿,裤腿在微弱地颤动,节奏和那团裹在破布里的身体起伏完全同步。这个人是活的。不是变异体那种“活”——变异体的呼吸是不规律的,带着痉挛和停顿,像一台缺缸的发动机。这个人的呼吸是均匀的,深的,每一次吸气都让胸腔完整地扩张一次,每一次呼气都带着一声极细微的、从喉咙深处漏出来的呻吟。不是痛苦的呻吟,是人在深度睡眠中偶尔发出的那种无意识的、接近于满足的声音。这个人在睡觉。在一个被黄土埋了一半的废弃窑洞侧室里,躺在铁锹头和断扁担中间,裹着一堆破布,睡得很沉。
埃文往前迈了一步。手电筒的光柱扫过破布堆,照到了一缕头发——黑发,很长,散在破布外面,沾着黄土和干草屑。然后光柱照到了一只手。手指修长,指甲完整,手背上有几道已经愈合的划伤,指节上沾着已经干涸的暗红色物质——不是她自己的血,是某种她碰过的东西留下的。那只手旁边放着一把刀——不是废土上常见的自制刀具,而是一把旧世界的厨师刀,刀刃被磨得很薄,刀柄是黑色的塑料,上面印着一个已经模糊的商标。刀身上也有干涸的血迹。
“手上有武器。但她在睡觉。”埃文说,“不像是被袭击的。更像是——她在这里躲了很久。这些血不是她的。她在别的地方杀了什么东西,然后回到这里睡觉。”
克劳斯把嘴里咬着的梭梭枝拿出来,往前凑了半步。他盯着那只手和那把刀看了几秒,然后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谁他妈会在这破地方睡觉睡得这么沉?外面是骨哨鼠和变异狼,还有那种会假装求救的怪物——这个人把窑洞打扫得干干净净,在角落里堆了一堆破布当床,杀了东西回来之后倒头就睡,连岗都不放?要么她有绝对的把握不会被袭击,要么她已经不在乎会不会被袭击了。”
侧室里的呼吸忽然停了一拍。然后那只手动了。不是去拿刀——是指尖微微弯了一下,然后手背翻过来,手掌朝上,手指自然张开。这是一个人从深度睡眠转入浅睡时的无意识动作。呼吸重新开始,节奏比刚才快了一点,胸腔的起伏也更浅了。她要醒了。
埃文把手电筒的光从她脸上移开,照向侧室的墙壁。在黑暗里用手电直射一个正在醒来的人等于在宣告自己的敌对意图。他们现在还不确定这个人是敌是友,在没有确定之前,最好的开场方式是不要在她睁眼的时候用手电筒照她。张织仪往后退了半步,把自己的枪口压低,但没有把枪收起来。克劳斯没有退,但他把□□的枪托从肩膀上移开了,枪口朝下。三个人在侧室门口摆出了一个既不进攻也不撤退的姿态——警惕,但不挑衅。
破布堆里的人睁开了眼睛。
她坐起来的速度比张织仪预想的更快——不是那种刚从睡梦中惊醒的慌乱,而是一种极其冷静的、像是被训练过的快速反应。她的右手在睁眼的同时已经握住了身边那把厨师刀的刀柄,刀口朝外,横在胸前。她的眼睛在黑暗里反着微弱的亮光,瞳孔很大,正在快速适应黑暗——适应能力很强,意味着她在这个黑暗的窑洞里已经待了不止一天。她的目光扫过侧室门口的三个人影,没有尖叫,没有质问,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她只是握着刀,沉默地盯着他们。
这个沉默持续了大概十秒钟。十秒之后,她开口了。声音沙哑,但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而不是提问。
“你们不是黑旗的人。”
“不是。”埃文说。
“那你们是谁?”
“过路的。从黑龙江来,往西走。不知道这里有人。只是想找个过夜的地方。”
女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刀放下了——不是收起来,而是平放在膝盖上。这个动作表明她不再把眼前的三个人视为直接威胁,但随时可以重新拿起武器。她把散在脸上的头发往后拨,露出了整张脸。她大概三十多岁,颧骨很高,眼窝很深,长相不像汉人——可能是蒙古族,也可能是混血。脸上有几道已经结痂的划伤,嘴唇干裂,左耳垂上挂着一只银色的耳环,是旧世界的首饰,在黑暗里微微反光。
“我叫巴图其其格。”她说,“这个窑洞是我家。从核爆之后就在这里。四年多了。”她的中文很流利,但有一种生硬的、咬字过重的口音,像是在说一种她很久没有跟人讲过的语言。
“你们来这里的时候,看到了我的窑洞群。这里本来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我们是一个营地的——后来都死了。被黑旗杀了,被变异兽吃了,或者自己走了。走的不一定会回来。死了的被我拖到最里面那个侧室埋了。活着的人,包括我,都住在这个最大的窑洞里。以前有十个。现在只有我一个。”
“黑旗是什么?”张织仪问。
“你在内蒙古走了这么久,没有遇到黑旗?”巴图其其格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意外,“你们的运气真好。或者你们走的路线太偏北了。黑旗是内蒙古高原上最大的武装游荡者。不是聚落,不是军阀——他们没有固定的营地,没有固定的规矩,只有头目。头目叫什么没人知道,他自己管自己叫‘将军’。将军手下大概有三四十个人,有枪,有车——不是旧世界的汽车,是改装的越野摩托和沙地车。他们在草原上到处流窜,抢物资,抢人。物资他们用,人——男人如果不愿意加入就被杀,女人和孩子被带到他们的临时营地里,用来做什么我不知道,但被带走的人没有回来过。”她把刀从膝盖上拿起来,插进绑在腿侧的刀鞘里,然后站起来。她的身材比蹲着时看起来更高大,肩膀很宽,手臂上有一层结实的肌肉——不是健身房练出来那种,而是在废土上干体力活累积的、属于实用功能的强壮。她从侧室里走出来,从克劳斯身边经过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大概是注意到了他那条破毛毯和背后那把截短□□,嘴角有一个极快的、不仔细看就会错过的弧度。
“你们三个人有枪。两把步枪,一把霰弹。弹药还有多少?”她问,语气直白到近乎无礼。
“不多。”埃文说。
“不多是多少?”
“够自保。不够打仗。”
巴图其其格点了点头,走到窑洞主室的卵石火坑边,蹲下来,用一根火柴点燃了坑里残留的干梭梭枝。火苗蹿起来之后她往火里扔了几块干透了的牛粪饼——燃料储备比他们三个人的加起来都多。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利索,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每一步都像是之前做过无数遍。张织仪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在渔棚里独自生活三个月之后养成的那些习惯——一个人在废土上独自活得太久,做所有事情都会带上一种节奏感。不是强迫症,是效率。没有效率的独居者在废土上活不长。
“我在这个窑洞里住了四年多。四年里见过的人——不算你们——一共大概二十来个。十个是我自己营地的人。另外十几个是过路的。过路的人里有一半在离开之后被黑旗杀了。我劝过他们不要走西边那条路,没人听。后来我不劝了。”她把火拨旺了一些,然后从窑洞角落的干草堆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之后里面是几块颜色发黑的肉干和一小袋干蘑菇。她把肉干串在梭梭枝上放在火上烤,烤肉的味道在窑洞里弥漫开来——不是猪肉也不是牛肉,是某种更野的、带着草腥味的肉。也许是旱獭,也许是野兔,也许是别的什么。
“你们要往西走,一定会遇到黑旗。从这片风蚀之地往西,在浑善达克沙地和外蒙古戈壁的交界处,有一个废弃的煤矿。煤矿是黑旗的地盘之一。不是大本营,但是他们会定期去那里补给——煤可以用来取暖,煤矿的旧工业建筑可以提供遮蔽。你们要是不想被他们发现,最好绕开煤矿,往北多绕至少一天路程。如果绕不开——”她翻动着火上的肉串,“那就不要绕。正面对上黑旗的人,不要露出犹豫的样子。他们不怕威胁,但他们会衡量成本。如果杀你们三个人需要损失超过五个人,将军会让你们过去。他算账算得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