耗子小说网

耗子小说网>腐坏之巫结局 > 风蚀之地(第3页)

风蚀之地(第3页)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克劳斯在她对面坐下来,把毛毯从肩上取下来叠好放在膝盖上,这个动作代表他已经放下了对巴图其其格的戒备。

巴图其其格没有立刻回答。她把一串烤好的肉干递给克劳斯,又递了一串给张织仪,最后一串给了埃文。然后她自己拿起一串,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因为我丈夫在黑旗里。不是他自愿加入的。是被抓去的。那是大概两年多前。黑旗袭击了我们的营地,抓了两个人——我丈夫和我弟弟。将军说,两个人里只能活一个。让他们俩打。我丈夫活下来了。然后他加入了黑旗。我弟弟——”她把肉串放在火边,站起来,走到窑洞最里面的侧室门口,推开门,露出一个被卵石封死的坑。“埋在这里。”

窑洞里只剩下梭梭枝在火中燃烧的细碎声音。克劳斯把嘴里的肉干咽下去,但没有继续吃。张织仪低头看着手里的肉串,油脂正在从烤焦的边缘往下滴。埃文坐在火坑对面,左手的颤动比平时更明显了一些,他把左手放在膝盖上,用右手按住。

“你丈夫还活着吗?”张织仪问。

“不知道。上次见到他是一年前。他跟着黑旗的人来这片区域找物资。他没有进窑洞——他知道我在这里,但他只在沟对面站了一会儿。我看到他了,他没有挥手。他知道如果挥了手,黑旗的人就会知道这里有人。所以他不挥。我也没有叫他。我叫了他,他就必须做出选择——带我走,或者不带走。带不走我他就必须杀我。不带我走他就欠一个解释。我不想让他做这种选择。所以我只在洞口看着他站着。站了大概五分钟。然后转身走了。”她坐回火坑边,重新拿起肉串,咬了一口,咀嚼,咽下去。她的表情在整个讲述过程中没有任何变化——不是麻木,是一种将情感完全控制在面部肌肉以下的、经过长期训练的平静。这种平静让张织仪想起了埃文。

“后来你见过他吗?”克劳斯问。他的语气已经没有平时那种轻快的脏话风格了。

巴图其其格摇了摇头。“后来我听说将军带了一批人去东边,跟另一个聚落抢水源,两边都死了不少人。我不知道他有没有死在那边。我没有去找。不是不想——是不敢。如果我去找他,发现他已经死了,那我这四年唯一还在等的理由就没有了。如果他还活着,我去找他,他会为了保护我而做傻事。所以我不去。我留在这里。至少这里是他知道的地址。”她把最后一口肉吃完,用袖子擦了擦嘴。“你们不会在这里待很久。明天还要赶路。我今天给你们吃的,不是因为我善良——是因为你们有三把枪。今晚如果有黑旗的人路过,你们会帮我守这个窑洞。这是交易。”

“公平。”埃文说。

那天晚上他们把火生在窑洞最深处,用卵石围住了火坑,让火光不会从洞口漏出去。巴图其其格睡在最里面的侧室门口——那个位置离埋着她弟弟的卵石堆最近,也离存放着她丈夫旧物的工具室最近。她在睡前把自己那把厨师刀磨了一遍,磨刀石是一块从冲沟里捡来的细砂岩石板,刀在上面来回滑动时发出稳定而有节奏的摩擦声。张织仪听着那个声音,想起自己在渔棚里每天晚上拆枪擦枪的习惯——独居者在睡前做重复性劳动,不是为了把工具磨得更锋利,而是用这个动作告诉身体:今天结束了,明天还会继续。这是一个人在废土上独自生活时,自己对自己说的晚安。

克劳斯在火边把那个梭梭木人拿了出来。他用刀在木人上又刻了几道浅槽——张织仪问他刻什么,他说在给它添两条胳膊。之前没有胳膊是因为削坏了,现在他觉得一个在走路的人应该有胳膊,就算胳膊比例不对也比没有强。他说这话的时候压着嗓门,怕吵醒巴图其其格,但手里的刀没有停。刻完之后他把木人递给张织仪检查。木人的两条胳膊一条长一条短,短的哪条末端他刻了一个粗糙的五指分叉,长的哪条末端保持原样,看起来像一个在风中挥舞袖子的稻草人。

“这是你说的——你弟弟走路左脚比右脚重。”克劳斯指着木人那条比另一条腿略短的左腿,“我故意让它左腿短一点。这样它就能替他走了。在走到柏林之前,让这个歪腿木人替他走外蒙古。替他走俄罗斯。替他走过所有那些他没能走的路。”张织仪握着木人,拇指在它的左腿上反复摩挲。然后她把木人放进背包侧袋,和那三根梭梭枝放在一起。

第二天一早,巴图其其格在洞口送他们。她没有送任何物资——她的物资也不多,那些肉干和蘑菇是她存了很久的储备。但她送了他们一句话。她说往西走半天会看到一个废弃的煤矿,煤矿往北绕一天可以避开黑旗的巡逻范围,往南绕更近但更危险。“你们往北绕。”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用的是命令句,不像建议,更像一个在这片风蚀之地里活了四年多的人,在不希望过路人死在她视线范围内时该用的语气。

然后她从自己的手腕上摘下一串手串递给张织仪。手串是用旧世界的彩色塑料珠和一小块刻了符号的兽骨穿成的。“这是我弟弟的。他小时候从寺庙里求来的护身符。他死后我把它改了,加了几颗他最喜欢的颜色。送给你。你脚踝还没完全好。伤过的地方会有记忆,以后走路的时候它会替骨头记住它该怎么做。”张织仪接过手串套在右手手腕上。塑料珠已经被巴图其其格的体温焐热了,每一颗都带着在窑洞里储存了四年多的热量。

他们离开窑洞群,沿着冲沟往西北方向继续走。沟底的卵石在靴底滚动了大概四十分钟之后,冲沟的尽头豁然开朗,黄土壁向两侧退开,面前出现了一大片被挖开的、灰黑色的、寸草不生的矿坑。这就是巴图其其格说的那个废弃煤矿——矿坑边缘堆着山一样的煤矸石,煤矸石之间有几栋用铁皮和红砖搭的旧工业建筑,玻璃全碎了,但墙壁还在。一辆翻倒的矿车横在矿坑入口处,车轮已经锈没了,车斗里积着一洼混合了煤灰的雪水。矿坑深处有一个巨大的、黑洞洞的入口,通往地下煤层。风从那个入口灌进去,从地底深处返回一阵低沉的、像某种巨兽呼吸的呜咽声。

“煤矿。”埃文停下来,用瞄准镜扫视着矿坑周边的建筑和煤矸石堆,“巴图其其格说黑旗会把这里当补给站。如果有人的话,现在应该能看到烟——没有。可能暂时不在。”

“暂时不在意味着随时可能在。”张织仪把枪端起来,瞄准着离他们最近那栋铁皮建筑,“按照她说的,往北绕。北边多走一天。我们没有多余的食物,但有足够的水。多走一天不会饿死。”

克劳斯站在煤矿边缘,盯着那个黑暗的矿井入口看了很久。然后他把□□从背上取下来,检查了一下弹仓。□□还在,现在排在第二发,第一发是鹿弹。“我在赤塔附近见过一个差不多的煤矿。不是黑旗的地盘——是更糟的东西。一群变异蝙蝠,在矿井里筑了巢,晚上出来觅食,什么都吃。我们那批人有两个人被叼走了,连骨头都没找到。”他转身离开矿坑边缘,往北边走,“绕路。多走一天就多走一天。我他妈最讨厌蝙蝠。”

往北绕的路比沟底的卵石地更难走。煤矿北侧的地貌从风蚀台地变成了起伏的碎石丘陵——低矮的山丘一座接一座,山丘之间的洼地里积着被风吹实的雪,雪面上没有任何足迹。没有动物,没有人,没有植被。只有连绵的碎石坡和灰蒙蒙的天空。这片区域在旧世界的地图上可能标注为“无人区”——不是因为禁止进入,而是因为没有进入的理由。现在它是张织仪走过的最让她心安的地段——没有任何人,意味着没有任何威胁。在废土上,孤独就是安全。

他们在碎石丘陵里走了一整天。傍晚的时候翻过最后一道山脊,看到了山脊下方的景象——外蒙古戈壁。真正的戈壁。不是碎石荒滩,而是一望无际的、平坦的、被粗砂和黑色砾石覆盖的荒漠。砾石表面反着一层暗沉的金属光泽——是铁锰氧化物在千万年的风沙打磨下形成的沙漠漆。戈壁上的天空比内蒙古更暗,不是天黑了,而是云层的颜色从灰红变成了更深的暗红,压得更低,像一块正在往地面沉降的天花板。

“外蒙古。”张织仪站在山脊上,风从戈壁方向迎面扑来,比内蒙古的风更干燥,更硬,带着一种被烤过的石头的味道——不是热的,而是千万年前这里曾经是海底、地壳抬升海水退去之后留在岩石里的盐的味道。她用手套擦了擦被风吹出的眼泪,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内蒙古。她在那片高原上留下了骨裂的脚踝、梭梭林里的四天、一张兔皮、三根梭梭枝、一个歪腿木人、巴图其其格的手串、六十四道刻痕。现在她要带着所有这些走进戈壁。

“如果黑旗的人正在往北绕——”克劳斯说。他的话没说完。

山脊下方两百米外的碎石坡上,五辆改装越野摩托正在从西往东疾驰。摩托车的轮胎是防滑链改的,在碎石上碾过时扬起一片灰色的尘尾。每辆摩托上坐着一个人,后座绑着物资或者武器——其中一个人背着一把旧世界的突击步枪,另一个人后座上绑着一个还在挣扎的麻袋。摩托车的引擎声在碎石丘陵里回荡,像一群愤怒的马蜂。他们的车头灯在暮色中扫过山脊脚下,其中一盏灯扫到了张织仪的靴子。摩托车队最前面那辆忽然减速,后座的人举起枪往山脊方向瞄了一眼。然后他放下了枪,拍了拍驾驶员的肩膀,五辆摩托重新加速,往东边煤矿方向疾驰而去。他们没有停。也许是因为距离太远不值得追。也许是因为他们有更重要的东西要运——那个麻袋里的挣扎正在变弱。

“他们绑了一个人。”张织仪说,枪口仍然对着摩托车队消失的方向。

“是。”埃文说,“但我们救不了。五辆摩托,至少五把枪。我们只有三个人。子弹不够。”

克劳斯没有说话。他盯着摩托车队消失的方向,手握着□□的枪柄,指关节泛白。巴图其其格说黑旗抓人——男人加入或者死,女人和孩子被带走之后再也回不来。那个麻袋里的人不管是谁,今晚或者明天就会面临这个选择。克劳斯把枪柄握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松开了。他转过身,面朝戈壁,开始下山。

张织仪在他身后跟着。她知道克劳斯刚才在心里做了什么样的计算——不是埃文那种数学计算,而是另一种更沉的计算。他算的是如果冲下去救人,三个人有多少概率活着回来。答案是不高。他在梭梭林里对一个会说谢谢的怪物开了枪,但他还保留着计算救人概率的能力。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他还没有变成那个他在赤塔见过的、放弃了自己然后坐在墙角闭上眼睛的人。

戈壁在他们脚下展开,黑色的砾石在暮色中反射着暗淡的天光。风从前方吹来,比之前所有的风都更冷、更大、更持续不断。外蒙古的八章从这里开始。没有梭梭林,没有窑洞,没有牛粪饼。只有石头、沙砾、和地平线上无穷无尽的空旷。

张织仪把巴图其其格的手串在手腕上转了一圈,调整到一个更贴合的位置,然后把枪背紧,走进了戈壁。

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