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子大手一挥,欣然而有喜色,“没有的事,自从知道陈老师你是从哈尔滨来的,我就一直很想见见,说来我们还是老乡呢,我也是哈尔滨的。所以我就叮嘱雁子,无论如何要请老师来家里坐坐客,幸好你也肯给这个面子。”
“在这里能碰到老乡,是巧,但是我听雁之说,您不是漠河的吗?”
“我的祖籍老家是哈尔滨的,刚建国的时候我参军入伍,五二年被分配去了漠河,当了边防军,等我退伍后也想过要不要再回去,可回去待了半年反倒是不习惯了,最后还是留在了漠河,在那边一待就是二十多年。”
“那怎么来香港了?”
“不是都说靠山吃山,靠海吃海嘛。可我们那个年代根本靠不了山只能走出来,都说有水的地方能挣钱,我就从漠河先到了广州和我曾经一个部队上的战友一起做海上生意,但是做的人太多了,每天啊那海上全是渔船,码头都挤满了人,那儿呀就经常出乱子闹出过不小的事儿。”老人一边说一边形象地比划着。
“于是,上面下了规定不让过度捕鱼有了休渔期,没办法,我又去了深圳倒腾起了服装生意,赚了一点钱最后来了香港,现在我也老了,折腾不动了,只想好好陪着我们家雁子长大,看他念完大学,有个好工作,等娶上媳妇儿有了孩子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老人说这些的时候,陈寂忍不住看了眼李雁之,他不说话只是低头听着默默地吃着饭。
“雁之说过他想考内地的大学,带您一起回去。”
老人笑了笑,看向李雁之的眼神里都充满了慈祥和蔼,“我也希望他能回去看看……欸,陈老师你快吃吧。看我,竟顾着说话了,你上了一天班也怪累的,肯定饿了,这些都是东北菜,我想你会喜欢吃的,就是不知道过了这么多年了,手艺还正不正宗。”老人不停地给陈寂夹着菜。
眼看碗里的菜越垒越高,陈寂忙婉拒,他尝了口地三鲜,细细品尝还是熟悉的家乡的味道。
“怎么样?”老人很期待陈寂的评价。
陈寂点点头诚恳的夸赞道,“特别好吃,就像回到了家一样。”
老人听后满意的长舒了一口气,“你喜欢吃就好啊,你刚来这儿怕是一时也不习惯这儿的口味,我当初来啊适应了好久,平常要是没事的你就来,我常给你做。”
“那太麻烦您了,我都是在家自己做着吃,对付一口就行。”
“吃饭怎么能对付呢,来这儿也不过是多一副碗筷的事,一点儿都不麻烦,你就来,别的不敢说,吃食上肯定是管够的而且,我也愿意跟你说话。”
陈寂摸了摸鼻子,不好当面拂了老人家的好意,就答应了下来。
老人一直不停地问他关于哈尔滨的事情,问他城市的变化,建设和发展,有时还会迫切的问出某条街道曾经的某个老建筑还在不在,以及那些老式的重型工厂……
“你是哈尔滨哪个学校的老师?”
“十五中。”
“十五中?啊,我记得那是54年建的校,在工农大街那里,那个校楼还是照着苏联的学校建的吧?”
“是啊,您记性真好。”
他和陈寂说,自己都几乎快忘了哈尔滨的冬天,忘了那里几月会变冷,又是几月会开始下雪……他似乎有很多问不完的问题,陈寂都极有耐心的一一回答。
说到哈尔滨,李雁之也有了兴趣,终于肯从饭碗中抬头,那双大而清亮的眼睛里充满着好奇。尽管他听过很多遍爷爷讲起他在漠河的故事,但鲜少能听到他说关于哈尔滨,今天,有陈寂在爷爷就说了很多有关的历史还有他自己的故事。
尤其当李雁之听到陈寂和爷爷说起下雪,他的心里燃起了一丝澎湃。来香港已经快有十年了,在这里他未曾见过下雪,印象中,小时候的自己隐约好像是见过的,自从那场高烧之后,幼时的段记忆就变得非常模糊,他只知道看雪是很久远的事情了。
“哈尔滨一到冬天啊,那空气里都是寒意,干冷的刺骨,而且北方的风又大,刮在脸上就像利箭,吹的生疼,漠河也一样甚至比哈尔滨还要冷上几倍,一出门这嘴巴、耳朵都得捂得严严实实的,那里最低可是到过零下四十多度的,家里要是没暖气根本扛不住……”
“冬天,那里会一直下雪吗?”李雁之说出了在这顿晚饭中的第一句话。
陈寂对上他的视线,透过他的瞳孔,他感受到了李雁之的渴望和向往。他的眼睛好像有魔力,会让人不自觉的被他的眼睛所吸引,那双眼睛总是亮晶晶的,就跟冬天落下的雪花一样,看起来晶莹剔透。
陈寂说:“不会一直下,但是雪期很长,差不多有六个多月。”
“六个多月?!”李雁之听闻很是惊讶,“好想去看看啊……”这下他对那里更多了几分向往。
“等你以后去了北方,就能看到了。”
李雁之的爷爷还讲了好多关于他年轻时候的故事,他的记性很好,甚至是五十多年前的事情说起来都历历在目,从国共内战到解放战争再到新中国成立,十年□□包括现在香港回归等等,这些历史上重大事件的发生,好像他都经历过也目睹过,是洪流的见证人也是历史记录者。
“现在的娃娃都不愿意听我们这些老古董讲这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儿,就是他——”老人指了指李雁之,“平常也不大愿意听,我跟他也总说不上几句。唉……”
不由得,他长叹了一口气,“我在这儿待了十年,还跟个哑巴一样,一句粤语都不会,有时候憋闷了,想跟人唠会儿磕吧,结果压根不知道人家再说什么,这里讲话不是粤语就是英语,叽里呱啦的我根本听不懂所以跟人家讲话我是没自信的。加上自从他奶奶走了以后,我呀,越发能说上话的就几乎没啦。
在这里会讲普通话的很少,偶尔能碰到几个和我们一样是从内地来的还勉强能说上话,起码讲两句也是好的。与其这样,我就干脆搬到郊外清闲还自在。现在香港也终于回归了,我相信以后啊,慢慢的这里讲普通话的人会越来越多,我就不用再当个能听声的‘聋子’,会讲话的‘哑巴’了。”
“既然这样,您当时为什么不回老家去呢?”
老人怔了怔,话锋一转,“陈老师吃饱了吗?要不再吃点水果吧。”然后他转头对李雁之说道,“雁子,去切点水果来。”
李雁之也没说什么,听话的起身去了厨房,等看着李雁之进去,老人才压低声音颇为无奈的说,“不是不想回,是回不去……”
具体的原因老人也并没有细说,反倒是问起了李雁之在学校的近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