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阴坦然:“嗯。”
“可是,我仍不明白,”陵光又说,“这些话,你现在能说,曾经在凡间的时候,为何就不能说?那天你在我厢房中,”陵光一顿,想到那滴在薄暮中一闪而过的泪光,“我说你连一句坦荡话都说不出来,有激你说的意思,可那天,你还是难言。”
还似乎落了一滴泪。仿佛是多么难以启齿的事一般。
“当日我不知你是如何想的。”
“那如今呢?”
陵光往前走了一步,又问。
“如今,你不想知道我是如何想的么?”
烛阴看过去,两人离得更近,陵光的目光直白如话,他心一紧,她竟将他想问的,自己说了出来。
他不觉就道:“想。”
“想什么?”她故意似的,又让他自己说,“你想听的是什么?”
“想知道,你如今是如何想我的。是惶恐,怨恨,还是什么别的。”
陵光听见他不失乖顺地说了,唇角起了些弧度,说:“在连江上时,我也说想要你一句话,可你说,待出阵后再答我。那我是不是也可以说,待我出阵后,再说与你听?”
烛阴默了片刻,道:“若你不想……”
“我并不是那样的人,”陵光打断他,眼角的笑意似有若无,叫他心中琢磨着,“所以我现在就要说与你听。”
第60章
陵光说话时,身后的烛火微晃着,只衬得她的一双眼尤其动人。
多少回,这双眼入他梦来,或远或近,或嗔或喜或含泪,却无一是干净直接,叫人避无可避。
他今日这番剖白,是前所未有的。而这样的坦诚,到底换来了陵光这些话。
若说往日他总觉得,理应由他来接住她,眼下,倒是她接住了他的坦诚。
陵光说道:“在昆仑时,帝君来过一次,是不是?那回沧衡来寻我,帝君在远处坐着,一直听着我们说话。我其实察觉到了。”
这等偷听的行径被揭穿,他倒不知该如何答她,只得默默听着。
他去过何止一回,却唯有那次被她察觉,想来是那时候,龙鳞链方与她调协妥当,他尚未得知,离得太近。
她将声音放缓,很有耐心地告诉他:“那一回,大约是我入昆仑以后的第二年春天吧,在那之前,我夜里没有睡过一个整觉,一点风吹草动就醒了。说来也怪,自那回知道帝君来了却不露面,我莫名能睡踏实了,一觉能睡到天亮。”
“或许是那以后,我行走坐卧,总觉得不是自己一个人了,在阵中的身心熬煎,或许都能落入一个人的眼中,被你看着。而只是这么一种被你看见的预料而已,竟就让我平静很多。”
“我有时候希望你露面,但有时候又觉得这样不错,若你果真站到了我面前,跟我说些什么,恐怕我就再无法撑下去。”
“果不其然。进来这里前,在船上看见你,九年里,除了知晓要殉阵那天,我自己躲着哭过一回,后来人前人后,我何曾掉过泪。可是一看见你,眼泪自己就掉下来。”
“我以为自己不该这样,不该企盼你看着我,更不该仰仗你来救我,可是我真的面对着自己的死期时,如果说这世间,有谁能救我一救,无论救的是我的身或心,我仍然头一个想到你。”
陵光言罢,话音一时落下去,她轻轻缓气,脸颊边的一缕发丝被吐息微微吹动,烛阴看着那缕发丝,忍住了没有去拂,又看向她微微垂下去的眼睛,道:“其实,我愿意你这样想。”
陵光闻言抬眼,眼中潋滟如水光,他见她抿了抿唇,然后摇头。
“但其实就是不应该这样想的。”
烛阴听她这样说,没有再说话。她说的不错,其实,她最好不这样想。她能意识到这一点,其实让他多少心宽了些。
她续道:“你说自己在这种事情上迟钝,谁又是精明的呢?年纪小的时候,我知道自己对你的心意,那时候心思简单,如今却不一样了。所以,你若问我是如何想你的,我无法用三言两语答你,只能跟你说出这些。”
她又仰起头来看他,“前面的事说不清,但眼下,有一件事说的清。”
烛阴与她对视,那缕发丝又在她唇边勾动了。
“或许是因弥什仙君开了这道口子,你今日不得不同我说了这些。我听明白了,前头那些情,是天道无情,而帝君有情,我受了苦,帝君也受了,虽然恐怕是帝君在身上受得苦多些,然而因为你一味瞒我,我心中的苦也受了不少。早算不清了,我也就不想去算。”
“因而倘若这一回,我能平安回来,再见到你的时候,我会问问你,往后的春秋,无尽的仙涯中,你愿不愿意一直看着我。”
她说罢这段话,庙中有一瞬的沉寂,她看见,烛阴的眸色深沉。
“说得直白些,就是问问你,愿不愿意跟我好,”她眨一下眼,神色坦荡得令人心颤,“当然,这话你现下不必答。我提前挑明了,是叫你有个思量的余地,或许你又要掐算什么新劫数,只是这一回,你最好莫再瞒我。”
话音刚落,忽听莲台后头“咔哒”一声脆响,犹如机括拨转,又像锁舌弹开,陵光循声望去,还不待她思想,一阵风吹来,那豆大的一点残烛“扑”地灭了,周遭瞬间跌入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