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荒何处?”他问。
“神君是说了个地方。”小书童皱起眉头回忆。
“可是烛照海?”
“是了是了,就是烛照海。”
他又问:“烛照海有万里广阔,神君可有说,去那里做什么?”
小童打眼瞧瞧来人,原是不该说的。
他忠心却懵懂,不觉就说多了:“神君说,是去那里找一位故人。”
第65章
陵光自西荒岸上一路走来,入眼处,光景于从前大不相同。道旁绿柳成荫,桑麻遍野,多了不知几多的茂林良田。
这是千把年来的风调雨顺,方才造就的盛况。此间仙民依山傍海,安居乐业,放眼望去,海上渔舟、岸上炊烟,比她上次来,人丁不知兴旺了多少。
然而只有尚在世的老仙民,看着子孙承欢膝下,不时才念叨几句,八千多年前,一夜之间,西荒以西多出的那片海,实是泽被后世,功在千秋。
前些年,天帝在烛照海上立起了一座仙宫。
一为纪念,二为方便,与各路行旅、游侠散仙做个歇脚之所。烛照海着实太广阔无垠了,深处风云诡谲,寻常渔船都只在近岸活动,不敢深入。
这仙宫,就建在当年锁妖阵的旧址之上,坊间传言,天帝此举仍存有镇压之意。
妖神已灭,还镇谁去?只是世人捕风捉影。
陵光在这仙宫里住了半月有余。
因前些日子方在此地办过大祭,该来的仙家大能都来过了,如今这仙宫之中冷清不少,寻不见一位她能叫上名字的仙僚,都是些游历附近的散仙。
她在这里住着,天天清闲无事,便斜倚在自己房中挑出的廊庑凭栏处,俯瞰楼下往来的仙民道友。
这间房位置极妙,正对着大门通往主殿的那条白玉石阶,凡是入宫者,皆要从她眼皮子底下过。
但见人人进来,不斜视也不喧哗,均是直直地往里走,先净了手,再从道旁的案上抽三支香,敛容袖手地走进主殿去,待得片刻再出来时,手上已不见了香火。
在此歇脚,这是规矩。无论是谁,无论寓居多久,在主殿进过了香,方能去拣选厢房安顿。
来往者,无有不守规矩的。
未必就是对主殿的那方牌位抱着多么大的敬意,更多的人,是畏惧门口守着的那一队天兵。
陵光一日日支颌看着他们规矩。
她知道主殿里供着的是谁的牌位,但自打来了以后,一次也没去过。
她住在这里,只觉得安然宁静,不怎么回忆往事,更没有什么神伤悲恸。
唯有一个,就是不愿意踏进主殿去。
不是别的,就是别扭。
当初他殉阵,她因修为散尽,神识涣散,没能得见。后来天帝几次设仙会奠他,金漆帖子次次递到门上,她也从未应邀。
无论天帝对她与他的旧事知晓几分,她总不想做得太矫情,因而每回都恭恭敬敬回了谢帖,也都是拿得出手的正经理由。
这回,她是飞升大劫刚过,便想找一个地方散心。一下想到西荒烛照海上,起了一座新宫,多年以来,还未去过。
她案旁伺候的小书童年纪小,不知烛照海是哪里,听说是在西荒,只好奇问了一句,西方路远,神君怎想起去那里了。
他自是无心,但听者有意。她说要去,原不过起心动念,自己也未曾深究,听他这么一问,她便也反应过来。
于是她对他说,那里住着她的一个故人。
小书童也知进退,不再问了。
她既同人家说了来见故人,走之前,大约终究还是该见一见。
昨天夜里,海上卷起一场狂风骤雨,她睡在榻上,隔着重门,都能听见巨浪滔天的狂啸。然而早晨出来一看,天穹上万里如洗,澄澈无暇,半丝残云也没。
她于是想,那就今日吧。
洗漱更衣,择了一条小路绕下去,行至白玉石阶上,她循着规矩净了手,从案上抽出三支香,进了主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