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炉是三足鼎的,很大,鼎中香灰积了厚厚一层,交错遍插着新旧香火,鼎缘却很干净,大约是有人定期洒扫。
主殿昏暗,没有主灯照明,只鼎炉后头,密密麻麻供奉着一千盏长明灯,灯火摇曳如星,连缀成片,且灯油清透,灯芯修剪得齐整。
天帝在这方面是一把好手,做得妥帖,大到起立仙宫,小到香灰洒扫,无不叫人一眼看出,对牌位主人的敬意与追思。
可谓极尽哀荣。
据说在北荒晦明宫里,也依样设了牌位,允许各路仙者往来祭奠。只是北方毕竟苦寒,不似这边风景好,况且晦明宫曾是烛阴的住处,不设歇脚行宫,想来那边的香火,定要比此处冷落许多。
陵光将手中三支香头凑近一盏长明灯,轻轻裹了裹,吹灭明火,三道青烟袅袅而起。
她将香微微在头顶举了举,权当敬过,并无躬身参拜之意,便随手将香插入炉灰之中。
若旁人看来,不免敷衍。
她抬眼,头顶的牌位上,刻着天帝追赠的名号,金漆大字,极长的,她只扫了一眼,连读全的耐心也没有。
她想,这就是她从不来这里奠他的原因了。
这里虽供着他的牌位,却哪里都与他没有任何干系。
或许,其实正是知道他不在这里,却又不知他究竟在哪里,才迟迟不敢进来,怕看见此地果真空空如也。
于是再待不下去,转身走出了主殿。
她立于长阶顶端,底下,又有一些游仙散修,捧着长香拾阶而上,有几个抬头看见了她,其实他们都不曾见过她,却因有一些道行,能看出她周身仙泽不凡,是能让他们跪称神尊的那类人物。
然而不待他们的神情自茫然转为惶恐,她便拂袖自旁路离开了。
这些年,她的身份渐渐高了,被人跪拜的时候多起来。习惯是总会习惯的,只是越来越觉得麻烦。
她信步走入的这条小径并非通向卧房,一路走下去,却是径直到了这座仙宫的最边缘。
雕栏玉砌另一边,翻涌的海水接天而去。陵光双手扶上栏杆,温润的触感。这仙宫之内,上至梁柱雕饰,下至茵褥衾枕,处处用的都是好料子。
怪道有许多人愿意来。
一队天兵按规执戟巡视,正从回廊转角处过来,陵光并未回头,一个纵身,朝万里阔、千丈深的烛照海一跃而下。
仙宫基座屹立于惊涛之上,高耸如云,足有百丈之遥。她坠水的声响,半点也传不到上头。
入水前一刻,她捏起避水诀。
甫一入水,天光尽收。从水面看着湛蓝清澈的海水,下方竟是如此深黑,她心中觉得有些不对,然而这片海本就不是天成,怪些倒也正常。
再说,即便有什么变故,她也能妥当应对。
这些年,她遭遇的变故不在少数,明枪暗箭、天灾人祸,许多其实早记不清具体,留下的痕迹,不过是一笔一笔,刻成了处变不惊四个字。
眼虽不能视物,她也即刻辨明了方向,向着当年锁妖阵的阵心游去。
仙宫乃是建在了当年阵心的正上方,基座底下留有一道暗门。具体的方位,就在阵心的正南边。这是临行之前,她在九重天上打听出来的,颇费了一番周折。
这才是奠他的地方。
她方才特意挑了仙宫的南面入水,只游了片刻,就摸上了基座上的一处砌痕,开门法阵果然就在不远处。
石门开启不过是一瞬的事,几乎同时,一股吸力袭来,将她整个人扯入了门内。
里面是一条石道,幽深地延向深处。内里完全干爽,不见半点潮气,果然是被下了结界。
她落在石道内,石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并指掐出法术,柔和的光束,在前头不远处亮起,为她在狭窄的石道中引路。
石道能容一人正身通行,她走在其间,行了一会儿,蓦地,后颈攀上了一阵凉意。
霎时止住步子。
这股凉意,许久没有感受过了。
看来,是来对了。
胸腔里,心跳渐强。
她回头,朝身后的黑暗里望了一眼,而后重新迈开步子。这一回,她走得更加迅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