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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马(第1页)

冯宝儿这次接过红竹蜻蜓木讷地怔了怔,转瞬便眉眼舒展,喜笑颜开起来。他垂着眸,手指细细摩挲着蜻蜓的叶片,小声喃喃:“会飞的……小青的奶奶,小红!”

周福善:“……”

话说不利索,倒是挺会有样学样。

没一会儿,冯娘子端着两碗凉饮走了过来。周福善起身接过其中一碗,轻声道谢。冯娘子则端着另一碗,小心递到还兀自兴奋的儿子唇边,温声叮嘱:“慢点喝,别呛着。”

三人坐在檐下,听着屋外鸟雀叽喳飞过绿林的声响。

冯娘子侧身理了理冯宝儿头上歪斜的小帽,忽然笑着说:“已经很久没人愿意这样陪宝儿玩闹了。”

周福善指尖轻抵着陶碗边沿,听见此话,抿了抿唇,连忙将碗轻轻搁在脚边地面,轻声开口:“冯娘子,有个疑问……不知该问不该问?”

冯娘子侧过头,朝她浅浅一笑,语气了然:“你是想问去年中元‘替婴还魂’那件事吗?”

周福善瞳孔微微一缩:“原来您都知道。”她按捺不住心底满腹疑惑,轻声追问,“既然都是旁人胡乱造谣,您为什么不主动出面说清楚呢?任由那老道疯言疯语,对宝儿的影响也不好。”

冯娘子顿了顿,话音淡然:“旁人哪里肯信呢。”她侧头望向正举着竹蜻蜓玩耍的宝儿,语气平静无波:“难道要我挨个去说,宝儿不是什么鬼孩子,只是我这个当娘的没用,害得他自小体弱,天生就和寻常孩子不一样吗?”

周福善一时语塞。

这点她从未想过。她向来以为,流言是假的,只要解释清楚就没人信了。就如往日帮卖熏醋的同窗辩驳回击一样,不需要隐忍,只需要理直气壮、据理力争就可以。

可是她偏偏忘了,人言可畏,市井街巷不像学堂。就算能撇清鬼故事的谣言,闲言碎语也不会断绝;乡村邻里也不像薛丫头,被人阴阳怪气顶撞,就赌气作罢,懒得再计较。

“自从宝儿他爹当年在战场做了逃兵归来,邻里间的闲话就从没断过。再加上宝儿平日里的模样行为,和别家孩子不一样,这些零碎事儿堆在一起,反而越发使人会觉得那些闲话不是瞎编的。”冯娘子轻轻叹了口气补充,“我又何苦去跟别人掰扯这些是非长短?”

周福善心头骤然一沉。

原来街坊邻里深信那鬼怪传言,从来不是故事有多逼真,而是打心底里便嫌弃这一家人。冯娘子就算澄清了“鬼孩子”的谣言,也抹不去旁人骨子里的偏见与轻视。

有些话说出来,反倒比不说出来,更令人难堪与心酸。

冯娘子话落下,冯宝儿脑袋微微一垂,顺势伏在她膝头,眼皮耷拉着,含糊地呓语道:“娘,困。”

“睡吧。”冯娘子指尖轻轻摩挲过儿子稚嫩的小脸,柔声低哄,“娘唱童谣哄你。”说完,她手指轻轻拍打着他的脊背,便缓缓唱道:

“燕儿燕,飞云天,轻轻落在我檐前。替我捎句话信到边关,可曾见过我爹容颜?青布衫、红鬃马,黄土泥哨腰间挂。

爹呀爹,听我话,宝儿乳牙已落下,新牙迟迟未发芽;个子蹿得高高显,门槛难把我拦下。燕儿燕,你跟爹说,炊饼温温茶未凉,家中一切皆顺遂。莫催归,莫埋怨,莫将家中常挂牵。

燕儿燕,慢些飞,仔细看,这是咱家旧屋檐。今春衔泥莫走偏,他日早早归来落我梁间。”

周福善挨着冯娘子坐在身侧,侧头静静听着。这首童谣她从未听过,却也知晓,此地乃是边塞要地。年年岁岁,不知有多少人家的父兄,都要奔赴边关从军。

有人一去自此再无音信。有人满腔热血而去,到头来放不下家中妻儿老小,拼了命想活下去,活不下去便只能仓促而归,最终不过是落得个黄沙掩骨的下场。

周福善没说这些沉重的话头,她单手支着腮,眉眼弯弯的岔开话题:“我小时候,我窈娘也总给我唱童谣,不过她都是唱什么,关于紫苏、当归之类的药材歌。我本来精神得很,半点不想睡,结果听着那干巴巴的一连串草药,无聊到眼皮直打架,一个闭眼,不知不觉就睡过去了。”

冯娘子看着她笑了笑,指尖下意识轻抚过冯宝儿圆润的后脑勺。戴着的小帽后面系着绳结,此刻活脱脱得像两条燕子尾巴。

辞别冯家时,太阳已经落山。周福善挎着竹篮立在门外,冯娘子牵着宝儿站在门槛边。宝儿手里还攥着那只新削的红竹蜻蜓,神色间满是不舍。

周福善垂眸望他一眼,略一思忖,终是抬眸对着冯娘子坦白相告。她抿了抿唇:“冯娘子,有件事,我认为应该同你老实说清楚,今早趴你家墙头的,原是我。”

她垂着头,声音低了几分补充:“我那时并不知道宝儿是这种情况,只听信了流言……情急之下,也跟着胡乱传了些闲话。”

周福善抬头,看着冯娘子听了此话身形微僵,指尖倏然抠紧了指节,再度垂下眼眸,不敢再看她。片刻后,她才听得对方低低叹了口气:“罢了。我晓得并非你本意。”

话音落,冯娘子上前一步,抬手轻按在她肩头,温柔替她拂去衣上沾着的一小片鸟羽。

感受到细微动静,周福善慌忙抬眸,心头骤然一热,鼻尖微微发酸,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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