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从墙缝间驶离,宝儿举着红竹蜻蜓,朝她挥了挥小手,怯生生地说道:“明天、明天来。”
周福善望着那抹鲜亮的红色,又看向妇人眼底隐忍的温柔,忽然觉得先前那些轻信流言的莽撞,愈发愧疚难当。她看向宝儿挤出一个笑容,爽快应声:“嗯。只要你不吵着要我做小青它爷爷我就来。”
冯宝儿使劲摇头:“不要,宝儿不要蜻蜓爷爷。”
周福善笑了,伸出手轻轻捏了捏他难得白净的小脸,许下承诺:“行。那我下次还来,也给你带很多的哥哥姐姐来陪你一块儿玩。”
冯宝儿听了眼睛顿时亮得像两颗星子,他当即扶着门框,两条腿缓慢地越过门槛,上前半步,就伸出手指,道:“拉勾勾。”
周福善顿了顿,缓缓伸出指尖,轻轻勾住他的小指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变了就是大王八!”
待人影彻底隐没在小径尽头,冯娘子方才转过身。冯宝儿却抬手指着天际高飞的几只燕子,忽然脆生生笑着叫道:“爹爹……”
冯娘子见状,缓缓回身蹲下,伸手将儿子搂住,视线跟着抬眸望向那些蹁跹飞燕,语气温柔缱绻:“秋天来了,燕儿们要搬家到南边去了,等来年春暖,爹爹便会再化作空中飞得最高的一只燕子,回来看宝儿。”
冯宝儿重重应了一声“嗯”,随即摩挲起了手中的红竹蜻蜓。竹蜻蜓旋即高高飞起,载着未尽的思念和念想,朝那几只即将南迁的燕子,悠悠飞去。
边关铁血埋忠骨,燕子年年代客归。
入了夜,一户人家低矮的平房内。
“又是周福善那鬼丫头撺掇的是不是?你个没出息的窝囊东西!整天闲得没事干,就只会跟在那死丫头屁股后头瞎转悠。有本事自己闯祸自己担,摔死了也是活该!你还赖在这儿躺着做什么?赶紧给我起来,别杵在老娘跟前碍眼,看着就心烦!”
“你这老婆子,嘴就不能消停一刻?你瞧瞧你娃这后背,摔得青一块紫一块的,你真半点不心疼?”
“我心疼他?也得看他做的什么混账事!整日扒人家墙头,满大街野跑疯闹……我想想,都替他臊得慌!”
“阿娘,是我自己要跟福儿去的城西冯家,跟她没关系,她没撺掇我,你不要说她。”
“我的个娘嘞!你听听,你的好儿子已经中了那死丫头的邪了!”
夜色沉凝,万籁俱寂,四下人家早已熄了灯火安歇,唯余城南头的石家,一盏羊油摇曳昏黄,正上演一出‘母慈子孝’的经典闹剧。
一家人拌嘴不过多时,终随妇人愤然摔门的巨响,以及一男声的沉沉长叹,渐落帷幕。
顷刻间,屋内的光影黯了下去。外面只隔了片刻传来声音。
“布谷布谷~”
石天流闻声微动,胡乱抓起手边的一件外衫便往身上套。推开窗时,正好迎面撞进周福善眉眼弯弯的桃腮杏脸里。
周福善倚在窗沿,双臂环胸,笑意狡黠道:“石大牛行啊你,倒是有长进了,这么快就认出来是我。”
石天流抬手挠了挠后脑勺,低声应答:“福儿你的声音听惯了,想认不出都难。”
周福善依旧环着臂,眼波轻斜,略带嗔恼地轻啐了一句:“少耍嘴皮子。”随即,她低头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白瓷瓶递了过去。
“这是跌打散,专治跌打损伤的,看你今早摔得不轻,每日一到两次外用,你记着。”说罢,她将东西一把塞进他怀中,便欲要转身往外走。
石天流却在身后叫住她:“……福儿?”
周福善转过头。
“谢谢你还想着我。”石天流攥着药瓶笑得有点呆,“不过,我的伤真的一点都不痛了,你千万不要担心。”
周福善侧过身,没有按套路接牌,话音寻常地说:“谢什么啊,你是为了帮我才被你阿娘骂的,我这点小事跟你的伤比起来,根本算不得什么。”
石天流听了,赶紧又心虚地小声辩解:“你别听我阿娘瞎念叨,她就是嘴巴比茅坑边的石头还硬,看着凶巴巴的,心里其实最心疼我了,就是拉不下脸面直说罢了。”
周福善没忍住笑:“哪有人会这么形容自己娘亲的。不过,那肯定的咯。没有当娘的会真不心疼自己的孩子。”她说完再次转身,石天流又叫了她一回。
她这次没好气地回头白了他一眼:“石大牛,你到底要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