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面馆开在火之国边境的一个小镇上,离他们落脚的猎人小屋大约半天的路程。
自来也本来没打算这么早带他们出来。三个孩子太瘦了,走在街上像三根被风吹弯的芦苇,任何一个有恶意的人都能把他们折断。可弥彦已经连续三天在他耳边念叨“你说过要带我们吃拉面”,念叨到自来也晚上做梦都在听见“拉面”两个字。
“行行行,去吃。”他投降了。
弥彦欢呼一声,拉着长门就往外跑。小南跟在后面,手里还在折花——现在她走到哪儿折到哪儿,纸用完了就用树叶,树叶用完了就用草。她的口袋里永远装着半成品,像一个移动的花店。
自来也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前世的一个画面。
那是他最后一次回木叶的时候,鸣人请他吃一乐拉面。小鬼把攒了很久的零花钱拍在桌上,豪气冲天地喊“老板,两碗大份叉烧”。自来也笑着坐下来,看着热气腾腾的拉面,忽然觉得鼻子发酸。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和人一起吃饭了。
那碗面他吃得很慢。
鸣人问他是不是不好吃,他说“太烫了”。其实是太满了——那碗面里装着一个十五岁少年全部的、笨拙的、不会说出口的感激。他怕吃太快了,那份感激就碎了。
后来他死在雨隐的海底,临死前想到的最后一个画面,不是拉面,是鸣人喊“好色仙人”时的笑脸。
那个笑脸,比任何一碗拉面都烫。
“自来也老师!你走好慢!”弥彦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自来也回过神,加快脚步跟上去。
拉面馆不大,只有六七张桌子,木头招牌上写着“一乐”两个字。不是木叶的那家一乐,是某个分店或者同名的小店。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系着白色围裙,正在擦桌子。
弥彦第一个冲进去,像一枚炮弹一样砸在凳子上,差点把凳子坐翻。
“老板!拉面!什么都可以!快一点!”
老板被他的气势吓了一跳,手里的抹布差点飞出去。他看了看弥彦——瘦得不像话,衣服上全是补丁,脚上的鞋露出两个脚趾——又看了看后面跟进来的长门和小南,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四碗。”自来也走进来,伸出一只手,“大份的。”
“好嘞!”老板转身进了厨房,锅碗瓢盆的声音立刻响了起来。
弥彦趴在桌子上,鼻子一抽一抽地闻着空气里飘来的香味。他的眼睛亮得像两个灯泡,嘴巴不自觉地张着,嘴角已经隐约有了一线晶亮。
长门坐在他旁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像一个在学校里等老师发卷子的学生。他的眼睛也在往厨房的方向飘,但他忍住了,没有像弥彦那样整个人趴在桌上。
小南坐在自来也旁边,安静地折着手里的一片树叶。树叶被她折成了一朵小小的绿色的花,她看了看,不满意,拆开重折。
自来也看着她折纸,忽然问了一句:“你不饿吗?”
小南没有抬头。“饿。”
“那你怎么不跟弥彦一样?”
小南想了想,很认真地说:“弥彦是弥彦,我是我。”
自来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个回答太“小南”了,冷静的、克制的、永远不会被别人的情绪卷走的小南。前世的小南也是这样,在弥彦和长门之间做着那个沉默的平衡者,从来不争不抢,可一旦她决定守护什么,谁也拦不住。
她守护的东西,前世是弥彦和长门的理想。
这辈子,自来也希望她先守护自己。
拉面上来了。
四碗,大份,汤头浓郁,叉烧铺了整整一层,葱花翠绿,鸡蛋对半切开,溏心的蛋黄像一个小小的太阳。
弥彦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他盯着那碗面看了三秒钟,然后整个人像被按下了开关一样动了起来——筷子抄起一大口面,往嘴里塞,烫得“嘶哈嘶哈”地吸气,腮帮鼓得像只松鼠。
“烫……好烫……好好吃……”他的声音含混不清,面条从嘴角漏出来一根,被他飞快地吸了回去。
长门比他斯文得多。他拿起筷子,挑起几根面,吹了吹,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然后他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那双总是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雾的眼睛,忽然变得透亮。他低下头,又吃了一口,这次没有再吹,因为等不及了。
小南是最后一个动的。她先看了看弥彦——狼吞虎咽,已经在吃第二口。又看了看长门——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像是在忍耐什么。然后她看了看自来也。
自来也没有吃。他在看着他们。
“你怎么不吃?”小南问。
“我不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