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素问把那只瓦罐放去灶边,转头又问:“荻花坡那边呢?陈老鸦近来还出门没有?”
“出。”柳三娘接话,“今晨还在老坟坡下头转悠,说后山近来夜里总有白火一闪一闪的,像湿骨火。陈老鸦不让孩子们靠,说那不是正经火,是老坟下头潮气翻出来的阴焰,逢雨就出,碰不得。”
白火不是炉灶里点的那种火,是坟地底下那股湿冷之气逼出来的阴焰,遇雨更盛。
听起来不像什么好东西,可坏东西往往也藏著门道。更何况老坟、白火、清明,这几个词凑在一处,总不该只是嚇小孩用的。
柳照泉像是想起了什么,又道:
“对了,前日古黎道上过了拨脚商,说青桑主峰近来收药收得紧,东屏岭那边来过人,黑石樑赵家也有人在打听春料。”
姜行川抬眼:“东屏岭?”
“嗯。”柳照泉道,“那脚商说东屏岭陆家的人这月在主峰住了两晚,走的时候驮了不少封泥药坛。黑石樑那边的人却在道口收铁砂、买兽皮,像要出门。是真是假不清楚,我也是听来的。”
青桑主峰不是天底下独一份的山。
周家也不是这方地界里唯一有头有脸的修行家族。
东屏岭陆家、黑石樑赵家、古黎道。
这些名字对姜家这等寒户来说,离得还远,可总算揭开了这世界的一角。
柳三娘眼见自家儿子又往外扯远了,赶紧瞪了他一眼。
“行了,你懂个什么山外事。”
柳照泉笑笑,不顶嘴。
他在炕边坐了这么一会儿,眼睛却始终亮著。姜行川看得出来,他心里有事,只是这会儿当著两屋子人,不好开口。
果然,等林素问把笋拿去切、柳三娘去和宋氏说话,柳照泉才趁空往姜行川那边探了探身。
“今夜若雨停,你能走么?”
姜行川看了他一眼。
“去哪儿?”
“老坟坡。”
“去那儿做什么?”
柳照泉压低声音:“九公昨夜咳醒时,嘴里翻来覆去只说一句话——坟后头有春声。”
姜行川眼神一变。
老坟坡不是分春台,也不是断桑沟。
可若真有“春声”,那就不单是嚇人那么简单了。
柳照泉见他神色动了,便知道他听进去了,又补一句:“我自己不敢去太深。你若肩还成,雨一停,陪我去看一眼。”
姜行川没立刻点头,只道:“你先回去。真要去,我晚上过去找你。”
柳照泉听了,也不逼他。
他原本就是这样的脾气,看著心浮嘴快,事真到跟前,反倒稳重许多。
柳三娘坐了约莫两刻钟,眼见雨势真小了些,便起身回牛背坳。她走前把那篓笋和一小串鸭蛋都留了下来,林素问推了两回,终究没推掉。
柳照泉出门时,顺手在供桌边撑了一下。
掌心碰到桌沿那一瞬,纸里的周望忽然觉得书页轻轻一凉。
这次更像柳照泉身上带著一点什么,隔著掌心和桌沿,蹭到了这本族史。
周望收了念头,没再硬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