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一次,周伯延已经到了。
那盏青铜长灯被他高高提起,三枝柳叉上的灯焰忽然一齐往下垂,像三根青白柳条,直直落到那汉子颈边。
周伯延只把灯往下一压。
青白火丝一交,一缠,一绞。
那刚接上半寸的头,便再也按不回去了。
断口处被那三缕灯焰割出无数极细的青白痕,像有人拿柳丝在脖子上密密缠了一圈。
头和身子明明只差一点,可无论那汉子双手怎么按,怎么扯,怎么往前爬,始终接不上。
“缚春照骨灯……”柳照泉嘴唇都白了,像是终於想起了这名字。
姜行川没听清,只见那汉子在地上爬了几步,拖著半截身子,双手还不肯停,仍在去够自己的头。
一边够,一边身下的泥竟慢慢发白。
是雪。
一片、两片、三五片。
先落在碑上,后落在草尖上。再过两息,整片老坟坡便真的下起了雪。
春天的夜,坟上却飞起鹅毛大雪。
白火一簇簇灭下去,又一簇簇亮起来,映著那爬在地上的断头人,像活人在梦里看见了冬天。
周伯延站在雪里,灯焰不摇。
他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又多出一只青玉小瓶,瓶口朝下,正对著坟坡中央那道冒起来的清白气。
那气比雨禾的穀雨轻得多,也比行川的惊蛰冷得多。
它只是清。
清得像把这整片坟上的雪与火都洗了一遍,只留下最中间一点细得发亮的白。
柳照泉眼睛一下直了。
姜行川先前还在盯著坟坡中间那瓶子,察觉身边人没动静了,才扭头看他。
只见柳照泉正偷偷摸摸,往周伯延身后走去,就要去摸那瓶下冒出来的清白气。
“照泉。”姜行川一把拉住他。
柳照泉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没听见么?”他轻轻问。
“听见什么?”
“坟后头……”柳照泉喉头动了一下,声音更轻,“真有春声,况且,如今的咱家,太需要有人顶出来了。”
姜行川心里一炸,反手就去扯他。
可柳照泉这一刻力气大得嚇人,竟把他甩开了半步,並不回头,似是在喃喃自语:
“这口气经了那冬修和冯二魁的死,赌一把,成了,柳家就能重新抬头……”
周伯延似乎还在盯著那瓶中清气,没朝这边看。
那断头汉子却终於不动了。
雪越下越大,白得几乎遮眼。
姜行川再顾不得別的,扑上去一把抱住柳照泉的腰。
“你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