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提着花囊,沿着小径一路往花冢来。
芒种花事已近尾声,园中人声渐远,惟有风从水边来,吹得花枝一阵一阵轻颤。枝上残红本就留不住,风一过,便有三两片落下来,落在石径上,落在草叶间,也落在她肩头袖畔。紫鹃跟在后头,几次想开口,见她只顾低头走着,便又把话咽了回去。
黛玉因刚才哭过几回,又在风里走了一阵,脸上颜色越发淡,眉目却越发清。她本就瘦,偏那一身冷意里,又藏着一种极灵的生气。
她一路走,一路俯身拾花。
那些花有的还带着新鲜颜色,有的边沿已卷,有的被鞋印踩过,沾了泥,有的落在水边,被湿气浸得发沉。黛玉都不嫌。她用指尖轻轻拈起,吹去上头草屑,一片一片放进花囊里。她拾得很慢,像在收一封被风撕碎的信。
紫鹃终于忍不住:“姑娘,落在泥里的就罢了。”
黛玉不曾抬头:“落在泥里,便不算花了么?”
紫鹃便不敢再劝。
花冢仍在旧处。几竿竹子斜斜遮着,旁边一丛桃杏已过盛时,枝上花少,地下花多。昨夜风重,落红铺了半坡,远看像谁把一匹轻软绯绡揉碎了,随手抛在青苔上。黛玉走到那里,先站了片刻,像是认一位久未相见的故人。
她蹲下身,把花囊放在膝边,慢慢解开结子。
花瓣从囊中倒出来时,没有声响。红的、白的、浅紫的、淡黄的,在她袖边堆成一小团。黛玉看着那一团花,唇边淡淡一动。
“你们倒好。开时有人看,落时还有我葬。”
她取过小锄,拨开一层薄土。
泥是湿的,带着一点冷气。小锄落下去,先碰到旧土,又碰到旧年埋下的枯叶。黛玉动作很轻,仿佛怕惊醒泥里那些从前的花。她把今日拾来的残红一层层放进去,手指偶尔碰到泥,指尖便沾了一点褐色。她低头看了看,仍旧伸手去把一片折了半边的花瓣扶正。
风吹过来,将她鬓边几缕细发吹散。她抬手拢了一下,大红的袖口垂下来,几乎碰到泥面。那一截手腕白得近乎透明,腕骨细而清,偏她握着小锄时,又稳得出奇。那稳里没有力气,却有一种不肯撒手的倔。
她低低念道:
“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底下的句子便低了下去,一句一句落在风里,有的送到山石那边,有的没有。
远处,宝玉静静听着。
他听不真切。只听得零星几个字,什么刀,什么霜,什么天尽头;再往后是“葬”,是“谁”,末了一句落下来,是“花落人亡两不知”。
最后一句念完,她声音已经有些哽住。
黛玉念着念着,声音忽然断了。
她垂下头,眼泪一滴滴落进新翻的泥里。肩头不动,握着小锄的手却越收越紧,指节陷进湿冷的木柄。
风卷起一片沾泥的残红。她伸手去拢,那花瓣在指尖一翻,又落到草根下。黛玉停了片刻,重新俯身将它拈起,吹去泥屑,放回花冢。
小锄落下时重了一寸,碰在旧土上。她把土重新拨松,将余下的花一片片放进去。最后一片压在指下,许久不曾覆土。
“都来罢。”她低声道,“横竖你们比人干净些。”
宝玉就在这时从山石后走出来。
他原不敢上前,听见这一句,终于忍不住,轻轻唤道:“林妹妹。”
黛玉手中的小锄停了一停,却不曾回头。
“林妹妹。”
“你来做什么?”
“我……我来寻你。”
黛玉喉间溢出一点带泪的冷音。
“寻我?方才滴翠亭那边不热闹了?”
宝玉脸上一热:“你误会了。”
“我误会不误会,与你何干?你走罢。我这里葬花,不葬人。你若站久了,花也嫌你俗。”
宝玉听她这样说,心中越发急,偏又知道自己若急着辩,只会更乱。他看见她眼角泪痕未干,袖边还沾着泥,声音也低下去:“你别哭了。”
黛玉猛地转头。
她眼里含着泪,脸色白得厉害,偏眉梢那一点锋芒还在:“我哭我的,碍着二哥哥了么?二哥哥若嫌晦气,只管去看蝴蝶。那边的人不哭。”
宝玉心头像被针扎了一下:“林妹妹,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