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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嘴 人是最容易被噎死的动物(第1页)

第六章嘴:人是最容易被噎死的动物

“欲长寿者须节食。”

——本杰明·富兰克林

1843年春天,杰出的工程师伊桑巴德·金德姆·布鲁内尔(IsambardKingdomBrunei)从工作中获得了一次难得的休息机会(他正在修建大不列颠SS号,这是当时从零开始设计的最大也最具挑战性的船舶),给孩子们变戏法玩。可惜,情况并未完全按计划进行。玩耍当中[1],布鲁内尔不小心把藏在舌头下的半英镑金币吞了下去。我们可以合情合理地想象布鲁内尔当时的反应:他大概先是有点愕然,接着,随着感觉到硬币滑下喉咙,停留在气管底部,他惊慌起来,并伴随着些许的抓狂。虽说他并不觉得太痛,但这不舒服也令人不安,因为布鲁内尔知道,只要硬币稍微动弹一下,就可能让他喘不上气窒息而死。

接下来的几天,布鲁内尔,外加他的朋友、同事、家人和医生,尝试了各种想得到的补救措施,包括用力拍打他的背,抓着他的脚踝倒过来摇晃(他是个小个子,很容易倒着抓住),统统无济于事。布鲁内尔试图从工程上寻找解决方案,便设计了一套装置,可以把他倒挂在上面,并大幅摇摆,希望在运动和重力的共同作用下让硬币掉出来。但这也没有用。

布鲁内尔的困境成了全国的谈资。全国各地和海外涌来无数建议,但每一次尝试都失败了。最后,名医本杰明·布鲁迪爵士(SirBenjaminBrodie)决定试试气管切开术,这是一种风险很大也很不愉快的手术。当时还没有麻醉剂(三年之后,英国才首次使用麻醉剂),在布鲁内尔清醒的状态下,布鲁迪爵士在其喉咙处切开一个口子,试图将一柄长镊子伸入气管取出硬币,但布鲁内尔喘不上气,剧烈地咳嗽起来,医生被迫放弃尝试。

最后,5月16日,在煎熬了六个多星期以后,布鲁内尔再一次站上自己的装置,开始摇摆。就在一瞬间,硬币掉了下来,滚到地板上。

过了不多久,著名历史学家托马斯·巴宾顿·麦考利(ThomasBabingtonMacaulay)兴奋地冲进蓓尔美尔街的雅典娜俱乐部,大声呼喊:“出来了!”所有人都立刻知道了他在说什么。布鲁内尔没有因为这桩事故沾染并发症,平安度过了此后的岁月,据众人所知,他再也没往嘴里塞过硬币。

我在这里提到这个故事是想要说明(如果它当真需要指出的话),嘴巴是个危险的地方。我们比其他任何哺乳动物都更容易因窒息哽噎而死亡。事实上,我们生来就容易窒息哽噎,这显然是人活一辈子的一个奇怪特点——不管你气管里有没有硬币。

朝嘴里看看,你能看到许多熟悉的东西:舌头、牙齿、牙龈,后头那个黑洞里住着学名叫作“悬雍垂”的好玩的小舌头。但在幕后,还有我们大多数人从未听说过的大量重要器官:腭舌肌、颏舌肌、会厌谷、腭提肌。跟你脑袋的其他所有部分一样,嘴巴是个复杂又神秘的领域。

以扁桃体为例。我们都熟悉它们,但有多少人知道它们到底是做什么的呢?其实,没有人知道它们到底做什么。它们是两个肉质的小丘,矗立在喉咙后方左右两侧。(把人搞糊涂的是,19世纪,它们通常被叫作杏仁核,虽说此时“杏仁核”一词已经被用到了大脑里的对应结构上。)腺样体很类似,但它们藏在鼻腔里,外人看不见。扁桃体和腺样体都是免疫系统的一部分,不过,必须得说,它们不是会给人留下太深印象的部分。在青春期,腺样体收缩得几近于无,并且,它们跟扁桃体一样,摘除掉也不会让你的整体健康产生任何明显的差异。[1]扁桃体属于“瓦尔代尔扁桃体环”这一更宏大的结构,后者得名自德国解剖学家海因里希·威廉·戈特弗里德·冯·瓦尔代尔-哈茨(HeinrichWilhelmGottfriedvoz,1836—1921),他更为人所知的事迹是创造出了“染色体”(1888)和“神经”(1891)这两个词。在解剖学领域,到处都有他留下的痕迹。例如,早在1870年,他就头一个提出假设[2],女性一出生,她的所有卵子就已完全成形,并准备排出了。

解剖学家在说到[3]吞咽时,使用的是“deglutition”一词,这件事,我们做得很多——每天平均2000次,或是每30秒一次。吞咽是一件麻烦得远超你想象的事情。吞咽的时候,食物并不是因为重力而落入胃部的,而是被肌肉的压缩挤下去的。这就是为什么哪怕你头朝下,也能吃吃喝喝。总而言之,光是要让一块食物从你的嘴唇进入胃部,就要动员50块肌肉参与其中,它们必须按照正确的顺序逐一运动,这样才能保证你朝消化系统里发送的东西不走上岔路,不会卡在气管里(就像布鲁内尔的硬币那样)。

人类吞咽的复杂性,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我们喉头的位置比其他灵长类动物要低。当我们成为两足动物时,为了适应直立姿势,我们的颈部变得更长更直,并移动到颅骨下方更中央的位置,而不是像其他猿类一样偏向后方。不经意之间,这些变化带给了我们更强的言语能力,但也引发了丹尼尔·利伯曼所说的“气管阻塞”的风险。我们把空气和食物朝同一条隧道里送,这在哺乳动物当中独此一家。只有一个叫作“会厌”的小结构,相当于喉咙的活盖门,帮我们阻挡着灾难。呼吸时,会厌打开,吞咽时,会厌闭合,食物朝一个方向送,空气朝另一个方向送,但这套机制偶尔也会出错,有时甚至导致可怕的结果。

想想看,你正坐在餐桌边享受晚餐聚会,吃喝说笑,无须劳动你费半点心,你的鼻咽守卫就会负责把所有东西朝着两个方向,分别送到正确的地方,这其实挺神奇的,可谓一项了不得的成就。但还不止如此。在你闲聊工作、学校的生源或者花菜价格的时候,你的大脑不仅严密监控着你所吃东西的味道和新鲜度,还监测它的体积和质地。如此,它允许让你吞下一大坨“湿软”物体(比如一只牡蛎、一勺冰激凌),也会坚决要你多咀嚼小而坚硬的东西,比如坚果和种子,因为它们兴许无法顺利通过食道。

与此同时,你非但未能对这一关键流程给予协助,反而不停地朝喉咙里倒酒,破坏你所有内部系统的稳定性,严重损害你大脑的功能。可以说,你的身体就是任劳任怨、长期受你折磨的忠仆,这种用语都算是温和的了。

如果你考虑到这么做所需要的精准度,以及终此一生吞咽系统将遭受挑战的次数,我们没有更经常地哽噎窒息,已经算是非常了不起了。根据官方消息来源,美国每年约有5000人、英国约有200人因吃东西哽噎而死。这些数字有些奇怪,因为按人口规模调整之后,它暗示美国人吃饭噎死的概率是英国人的大约五倍。

即便把美国同胞对于狼吞虎咽吃东西的偏好也考虑进去,这个比例似乎也有些离谱。更有可能的是,其实有大量噎死的人被误判为心脏病发作。很多年前,佛罗里达州的一位验尸官罗伯特·豪根(Ren)对这件事深感怀疑,便对在餐厅里据说死于心脏病发作的人的真正死因做了调查。没怎么费劲,他就发现,有九人实际上都是哽噎窒息死亡的。他在《美国医学会杂志》上撰文指出,哽噎窒息死亡的情况比一般认为的要普遍得多。不过,即便采用最谨慎的估计,哽噎窒息也是今天美国第四大意外死亡的常见原因[4]。

哽噎窒息危机最著名的解决途径是海姆立克急救法,得名自纽约外科医生亨利·尤达斯·海姆立克(HenryJudahHeimlich,1920—2016),于20世纪70年代被发明出来。海姆立克急救法要求施救者从背后抱住哽噎者,对其肚脐上方连续大力推进,好把阻塞物逼出来,就像对瓶身施加压力,把瓶塞给挤出来一样。顺便提一句,气浪空炸(theburstofair)也叫“阵咳炸浪”(bechicblast)。

亨利·海姆立克是个有着表演天赋的人[5]。他不懈地推广这套急救方法,也不懈地借此自我宣传。他参加约翰尼·卡尔森(Johnny)的《今夜秀》(TheTonightShow),出售海报和T恤,向全美各地大大小小的团体发表演说。他吹嘘自己的急救法挽救了罗纳德·里根、雪儿(Cher,美国著名歌手)、纽约市长埃德·科赫(EdKoch)和其他几十万人的生命。但对身边人来说,他不怎么受欢迎。一位前同事说海姆立克是“骗子和贼”,他自己的儿子之一指责他导演了一场“持续50年的大范围欺诈”。海姆立克还支持疟热疗法,也就是说,故意感染轻度疟疾,以求治疗癌症、莱姆病和艾滋病。此事严重破坏了他的声望。他的这套治疗方法是没有任何科学依据的。可能也是因为他成了个尴尬人物,2006年,美国红十字会不再使用“海姆立克急救法”的名字,改称“腹部冲击法”。

海姆立克于2016年去世,享年96岁。去世前不久,他用自己的急救法在养老院救了一个女人的命——据说,他这辈子只有这一次有机会用上它。当然,也可能不是这样。不久以后,他又说自己在另一个场合救了另一个人的命。海姆立克似乎不光能操纵卡在气管里的异物,还能摆布真相呢。

有史以来最大的哽噎窒息权威,一定要数生活在1865年到1958年间的美国医生切瓦利尔·奎肖特·杰克逊(ChevalierQuixoteJa)。美国胸外科医师协会称杰克逊为“支气管食管镜检查之父”,他的确担得起这一称号,不过,必须说,这个领域的其他竞争者不算多。他的专长(他着迷于)是观察被人吞下或吸入的异物。在历时近75年的职业生涯中,杰克逊专门设计了仪器和巧妙方法来探取此类物体,并在此过程中收藏了2374种误入气管难以消化的异物[6]。今天,切瓦利尔·杰克逊的异物收藏品,放在宾夕法尼亚州费城医师学院马特博物馆地下室的一口柜子里。每一物体都按吞食者的年龄和性别、物体类型,是误入了气管、咽喉、食管、支气管、胃、胸膜腔还是其他部位,物体是否致命,通过什么途径取出等严格做了分类。据说,这是对全世界人们偶然或遭有意设计而咽下喉咙的奇异物体所做的规模最大的收藏。杰克逊从生者或死者的食道中取出的物品包括手表、带念珠的十字架、迷你双筒望远镜、小挂锁、玩具小喇叭、完整的肉串、暖气片钥匙、几把勺子、扑克筹码和一枚写有“戴着我有好运”(或许此语纯属讽刺)的大奖章。

从方方面面来看,杰克逊都是个孤零零的冷酷男子[7],但他内心似乎仍埋藏着几分善意。在自传里,他说,自己有一次从一个孩子的喉咙中取出了“一坨灰色块体,或许是食物,也许是死掉的身体组织”,这东西让孩子好几天都没法吞咽。事后,他让助手递给这孩子一杯水。小姑娘小心翼翼地啜了一口,水顺着喉咙流了下去,接着,她又喝了一大口。“她缓缓把护士手里的水杯推开,捧起了我的手,吻了它。”按照杰克逊的记录,他一辈子就感动过这么一次。

在他活跃的75年里,杰克逊拯救了数百人的生命,还提供培训,帮助其他人挽救了不计其数的患者。要是他能对患者和同事多施展些魅力,无疑他在今天会更出名。

你想必早就注意到,嘴巴是个水亮亮的潮湿拱顶结构。这是因为它周围环绕着12个唾液腺。一名典型的成年人,每天分泌[8]大约2品脱(或略少于1。5升)的唾液。根据一项计算,我们一生中分泌大约30,000升唾液[9](相当于你泡200多次澡所消耗的水量)。

唾液几乎完全就是水。只有0。5%的成分是别的东西,但这一小部分充满了有用的酶,即加速化学反应的蛋白质。其中包括淀粉酶和唾液素,食物还在我们嘴里的时候,它们就开始分解碳水化合物里的糖了。多咀嚼一会儿面包或土豆等淀粉类食物,你很快就会注意到甜味。遗憾的是,我们嘴里的细菌也喜欢甜味;它们吞噬了释放而出的糖分并排出酸,这些酸会钻透我们的牙齿,让我们沾染蛀牙。其他的酶,特别是溶菌酶(这是亚历山大·弗莱明在偶然发现青霉素之前发现的),攻击许多入侵的病原体,却并不攻击能导致蛀牙的病原体,这真是遗憾。这不免叫人感到奇怪:我们不光没能杀死带来很多麻烦的细菌,还主动积极地培育它们。

就在最近,人们发现唾液中还含有一种叫作“唾液镇痛剂”(opiorphin)的强效止痛药[10]。它的效力是吗啡的六倍,虽说我们只拥有极小剂量。所以,当你咬到自己的脸颊内侧或是烫伤了舌头的时候,你并没感到特别痛。因为这种镇痛剂太稀薄了,没人说得清它到底是怎么来的。它太低调了,直到2006年,人们才注意到它的存在。

我们睡觉时产生的唾液很少[11],这就是为什么微生物会大量滋生,让你在醒来感到嘴巴脏兮兮的。这也是为什么睡前刷牙是个好主意——可以减少你睡觉时的细菌数量。如果你琢磨过为什么没人愿意跟一早醒来的你接吻,那大概是因为,你呼出的气体里兴许包含了多达150种不同的化合物[12],并不如我们所愿的那么清新爽利。造就起床口气的常见化学物质包括甲硫醇(闻起来很像老白菜)、硫化氢(臭鸡蛋)、二甲基硫化物(黏糊糊的海藻)、二甲胺和三甲胺(臭鱼),以及名副其实的尸胺。

20世纪20年代,宾夕法尼亚大学牙科医学院的约瑟夫·阿普尔顿(JosephAppleton)教授头一个着手研究口腔内细菌菌落,他发现,从微生物学的角度看,你的舌头、牙齿和牙龈就像是独立的大陆,各有不同的微生物殖民群体。就连牙齿的暴露部分和牙龈线下面的细菌菌落也有不同。总而言之,人类口腔中曾发现过大约1000种细菌[13],但在同一时刻,你不太可能拥有200种以上的细菌。

口腔不仅是细菌的温馨家园,也是所有有意迁往他处的微生物的理想中转站。南卡罗来纳州克莱姆森大学食品科学教授保罗·道森的研究课题是人们怎样把自己身上的细菌传播到其他的表面(方式很多,比如几人共用了一瓶水,吃薯片时蘸了同一碟酱料)。在一项研究(名为“与吹生日蛋糕蜡烛有关的细菌转移”)中,道森的研究小组发现,吹蛋糕蜡烛[14]能让细菌覆盖率提升1400%,听起来非常可怕,但实际上也并不比我们在日常生活中遭遇的各种细菌接触更可怕。世界上有大量看不见的细菌在各种物体表面飘浮或蠕动,这些物体表面包括许多你要往嘴里放的东西,以及你要触摸的几乎所有东西。

口腔中人们最熟悉的部分当然是牙齿和舌头。我们的牙齿是一种让人望而生畏的创造品,也是能干的多面手。它们分为三类:犬牙(也叫尖齿)、切牙(铲状,也叫门牙)和磨牙(介于前两者之间,也叫臼齿)。牙齿的外侧是牙釉质。它是人体中最硬的物质,但只有薄薄的一层,一旦损坏,无法更换。这就是为什么你必须去找牙医补蛀牙。牙釉质下面是另一种矿化组织,有厚厚的一层,名为牙本质,可以自我更新。牙齿的核心,是含有神经和血液供应的肉浆(牙髓)。由于非常坚硬,牙齿被称为“现成的化石”[15]。当你所有其他的一切都变成尘土消融之时,你在地球上存在的最后一条实体痕迹,大概就是石化的臼齿了。

我们能够使劲地咬。咬力是以牛顿为单位测量(这是为了纪念艾萨克·牛顿的第二运动定律,而不是因为他凶残的咬合力),一名典型成年男性[16]的咬合力可以达到400牛顿,虽然远远不如猩猩(其咬合力是人类的五倍),但也甚为可观。不过,考虑到你的撕咬能力有多强,比如咬碎一块小方冰(可以用你的拳头试试,看看结果会怎么样),以及你下颌五块肌肉占据的空间是多么小,你应该能理解人类的咀嚼力十分胜任。

舌头是一条肌肉,但又与其他肌肉完全不同。首先,它异常敏感(想想看,你能何等敏捷地从食物里选出某种不该存在的东西,比如一小片蛋壳或一粒沙),密切参与言说表达和品尝食物等关键活动。吃东西时,舌头就像鸡尾酒会上忙忙碌碌的东道主,在每一道菜品送进食道之前,检查其味道和形状。众所周知,舌头上布满了味蕾。这些分布在舌头隆起部位的味觉受体细胞团,正式名叫“**状凸起”(papillae)。它们分为三种不同的形状——轮状(或圆形)、菌状(蘑菇形)和叶状。在人体的所有细胞里,它们有着最强的再生能力[17],每10天更替一次。

多年来,就连教科书也会谈及一幅舌头的示意图,在图中,每种基本味觉各自占据一个明确的区域:舌尖是甜味,两侧是酸味,舌根是苦味。这其实是个神话,可追溯回1942年哈佛大学心理学家埃德温·波林(EdwinG。B)所写的一本教科书[18],在书中,他对40年前德国一位研究员所写的论文做了错误阐释。我们总共拥有大约10,000个味蕾,主要分布在舌头周围,舌头最中央则完全没有味蕾。口腔顶部和喉咙靠下的地方还有一些味蕾,据说,这就是有些药物咽下喉咙后更觉苦涩的原因。

身体在肠道和喉咙里有跟嘴里一样的味觉受体[19](以帮忙识别变质或有毒物质),但出于充分的理由,它们与大脑的连接方式跟舌头上的味觉受体不一样。你并不希望尝到胃里的滋味。就连在心脏、肺部,甚至睾丸里也发现了味觉受体[20]。没人知道它们在那儿是干什么用的。同时,它们向胰腺发送信号,调节胰岛素的输出,说不定两者还存在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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