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省城之后,日子又恢复了以往的节奏。每天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周而复始,像一架上了油的钟,嘀嗒嘀嗒地走着,不快不慢。我不再做那些梦了。辰走了,去了黄河的源头,去等待那些来自星辰的旅人。那块母玉安安静静地躺在我的抽屉里,和那撮用红绳扎着的头发放在一起,再也没有发过光,再也没有发出过任何声音。它变成了一块真正的石头。
有时候我会想,这一切是不是真的发生过。锁龙穴,葬玉,母玉,那个叫辰的女人,那些来自星辰的旅人——它们真的存在过吗?还是只是我做的一场漫长的梦?但每次打开抽屉,看到那块灰白色的玉,我就知道,一切都是真的。那些事情,确实发生过。
秋天又一次来临了。梧桐树的叶子开始变黄,在风中打着旋儿,落在地上,又被风吹起。天气渐渐凉了,早晨和傍晚需要穿一件薄外套。书店里的生意不咸不淡,每天有几个顾客进来,买走一两本书,或者只是逛逛,然后离开。孟叔还是坐在柜台后面,戴着老花镜,修补那些永远补不完的旧书。他的动作比去年更慢了,手上的青筋也更明显了。有时候他会停下来,摘下眼镜,揉一揉眼睛,看着窗外的天空发一会儿呆。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在想他年轻时候的事,也许在想那些被他修补过的书,也许什么都没想,只是累了。
十月的一个下午,我收到了一封信。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没有贴邮票,没有写地址,只在正面写了三个字——“陈秋生收”。字迹很陌生,不是我认识的任何人的笔迹。我撕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张折叠的信纸。信纸很薄,有些透明,像是某种特殊的手工纸。我展开信纸,看到上面写满了字。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的,像是写字的人很认真,但笔画有些僵硬,像是很久没有写过字了。
“陈秋生: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在黄河的源头了。这里很高,很冷,空气很稀薄。雪山在阳光下泛着白色的光,像是永恒本身。我找到了一个湖泊,湖水清澈见底,能看到湖底的石头和水草。我把我的意识融入了这个湖泊中。现在,我是这个湖泊的一部分了。我将在这里等待。等待那些来自星辰的旅人。如果他们回来了,他们会首先看到这个湖泊。他们会知道,我在这里等过他们。”
信的落款只有一个字:“辰。”
我握着那封信,在柜台后面坐了很长时间。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信纸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那些字迹在光线下清晰可见,一笔一划的,像是一个人在用心地写下每一个字。我看了很久,然后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放进了口袋,和那块母玉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我关了店门,没有直接回家。我沿着巷子走到街口,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夜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吹动了我额前的头发。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一辆车驶过,车灯在夜色中划出两道白色的光柱。我站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翻到柳文远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那头传来他的声音:“喂?”
“柳文远,是我。”
“我知道。”他说,“出什么事了?”
“没有出事。”我说,“我只是想告诉你,她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柳文远说:“到了哪里?”
“黄河的源头。”我说,“她找到了一個湖泊,把意识融了进去。她在那里等待。”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然后柳文远说:“她给你写信了?”
“写了。”
柳文远没有接话。电话那头只有他的呼吸声,很轻,很慢,像是在思考什么。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她有没有说,要等多久?”
“没有。”我说,“她说,也许很久,也许很快。”
柳文远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说:“那就等吧。”
挂了电话之后,我在路灯下站了很久。夜风越来越凉了,吹得我有些发抖。我把手机揣进口袋里,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又缩短,又拉長。我走得很慢,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响着,嗒,嗒,嗒,像是一下一下的钟摆。
回到出租屋之后,我没有开灯。我摸黑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看着窗外的夜景。城市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像是无数只眼睛。远处的天空被城市的灯光映成了暗红色,看不到星星。我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封信。我没有把它拿出来,只是隔着布料,轻轻地握了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