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从小就懂事,懂事到有时候让妈心疼。你被法兰克福不续约的时候,打电话回来骗我们说是考察比赛,你以为妈不知道?妈什么人?在体育圈混了大半辈子的人,你一张嘴我就知道你是不是撒谎。
你那天的声音不对,妈就知道出事了。
但妈没拆穿你,因为妈知道,你是个有主意的孩子,你能自己扛。
后来你去了美因茨,踢了德甲,还见义勇为受了伤,妈越来越觉得,你已经长大了,不需要妈在旁边嘮叨了。
可妈还是想嘮叨一件事——
你一个人在外面,身边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照顾著。
妈不管她是哪国人,什么肤色,什么脾气,妈只有一个要求:她得对你好,真心实意地好。
你要是找到了,就带回来给妈看看。
你要是还没找到,也別著急,好饭不怕晚。
这房子有四间臥室,以后有了家,也住得下。
妈等著抱孙子呢。
另:冰箱里的排骨汤別浪费了,热一热喝了。”
何俊看完最后一行字,信纸上已经落了两个圆圆的水渍。
他抬起右手用力地擦了一把脸,仰起头,盯著天花板,使劲地眨眼睛,不让更多的东西掉下来。
他想起了那十天。
母亲在厨房里繫著围裙忙碌的身影,花卷的热气、红烧肉的香气、红豆粥甜甜的味道,还有她站在客厅里双手叉腰、虎著脸训他“你这屋子是让人住了还是让猪拱了”的样子。
父亲窝在沙发上嗑瓜子、吹牛皮、在微信群里显摆的样子。两口子为了塞西莉亚和维娜爭得面红耳赤的样子。临走前何景光那副藏不住得意的神秘兮兮的表情——
“最近可能有个人会联繫你。”
“到底什么好事儿?”
“不告诉你。”
好事儿,当然是好事儿。
他们在德国待的十天,一边照顾受伤的儿子,一边背著儿子满法兰克福地跑,看房、选房、谈价、签合同、过户、置办家具和器材——而他们两个五十多岁的人,在异国的城市里东奔西走,该有多辛苦?
但他们一个字都没说。
连走的时候都是那副大大咧咧、嘻嘻哈哈的样子,好像只是出门买了趟菜。
“蓟州那边儿都催了好几回了,坑给我们留了十天,再不去人家就让给別人了。”
什么蓟州,什么坑。
他们是怕他知道了不肯要,怕他心疼钱,怕他觉得亏欠了父母。
所以他们选择什么都不说,悄悄地把一切安排好,然后乾乾净净地离开,只留下一把钥匙和一封信。
何俊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小心翼翼地揣进了胸前的口袋。
他从沙发上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院子里的那棵小苹果树在路灯下投著模糊的影子,暖黄的光落在翠绿的草坪上。
他的鼻子还是酸的。
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老爷子”的號码,拇指悬在拨號键上方,停了两秒。
然后他想起了信上的话——“別给我回电话,打了我也不接。”
他了解自己的老爹,说不接就真不接。
何俊收起手机,改成发了一条语音消息。
“爸,妈,房子我看了。”
他停顿了一下,咬了咬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