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娜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端著一盆刚拌好的沙拉:“何俊,今天的主厨是塞西莉亚,她说了,烤肉这件事上,不允许任何人质疑巴西人的权威。”
何俊看著院子里烟燻火燎的塞西莉亚和厨房里安安静静打下手的维娜,忽然觉得这画面无比和谐,和谐到有些超现实。
十分钟后,三个人围坐在院子里的木桌旁边。
桌上摆著塞西莉亚的全套巴西烤肉:醃製了一整夜的牛后腿肉串、刷了蒜蓉黄油的鸡心串、用粗盐裹著烤出来的猪五花,旁边还有一大碗金黄的法罗法粉和一锅黑褐色的燉黑豆,豆子里埋著几块肥厚的猪蹄和烟燻香肠,冒著浓郁到几乎有实体感的香气。
维娜配了一壶自製的柠檬薄荷冰茶,清清爽爽地放在桌子中间,和那一桌子重油重盐的巴西硬菜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何俊咬下第一口牛肉串的时候,整个人都安静了。
肉的外层被炭火烤出了一层焦脆的硬壳,咬开之后,里面的肉汁像决了堤一样涌出来,咸香中带著一丝酸甜的果木味道,嚼劲十足又不会过韧,醃料里的蒜香、黑胡椒和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南美香草的味道在口腔里层层叠叠地绽开。
“怎么样?”
塞西莉亚叼著一根鸡心串,挑著眉毛看他。
“我收回之前说的话。”
何俊又撕下一大块肉,含糊不清地说。
“哪句?”
“我说我妈的排骨汤是世界上最好喝的汤。现在我觉得你的烤肉可以和它並列第一。”
塞西莉亚满意地哼了一声,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啤酒。
维娜小口小口地吃著黑豆燉肉,不时发出“嗯”的轻声讚嘆,塞西莉亚每听到一声就更加得意,烤肉的动作也更加卖力,翻叉翻得虎虎生风。
一顿饭吃到月亮爬上了苹果树的树梢。
三个人收拾了碗筷之后,各自端著杯子走到了院子的草坪上,何俊搬了三把摺叠椅摆在苹果树下面,三个人围坐成一个小三角形,面朝美因河,身后是亮著暖灯的白色小楼。
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著九月末微凉的湿润气息,吹动著塞西莉亚蓬鬆的捲髮和维娜耳边的碎发。
“何俊,你老家天津是什么样的?”
塞西莉亚双手抱膝,仰头望著满天星斗。
何俊想了想。
他生在德国,只有寒暑假的时候才会隨父母回去小住一两个月,但家乡就是家乡,有些东西是怎么冲都冲不掉的。
“靠海,渤海湾,水不是那种特別蓝的蓝,有点发灰发黄,但到了夏天,全城的人都往海边跑。小时候我爸带我去东疆港的沙滩上捡贝壳,我妈就在旁边支个小桌子吃煎饼果子,天津人嘛,到哪儿都离不开吃。”
他顿了一下,嘴角弯了起来。
“海河穿过整座城市,两岸全是灯,到了晚上跟这儿的美因河有点像,但比美因河宽,也比美因河闹腾,因为天津人爱热闹,河边全是遛弯儿的、下棋的、唱戏的、卖糖堆儿的,比德国的啤酒花园还热闹十倍。”
“听起来很棒。”
维娜轻声说。
“你呢?峴港是什么样的?”
何俊转头看向她。
维娜的眼睛里浮起了一层柔柔的光,像是月亮在水面上投下的倒影。
“峴港很美。”
她的声音轻得像在讲一个只属於自己的秘密。
“白色的沙滩,蓝绿色的海,海水很清,站在水里能看到自己的脚趾。我小时候每天早上五点就被奶奶叫醒,跟著她去海边的市场买鱼,渔船刚刚靠岸,鱼虾还在桶里蹦,奶奶挑鱼的眼光比任何鱼贩子都毒。”
她低头看著手里的杯子,声音更轻了。
“我们家就住在离海边不到三百米的地方,推开窗户就能听到浪声,我来德国之后,最不习惯的不是气候,也不是语言,是晚上太安静了,没有浪声,怎么都睡不著,后来过了大概两三年才慢慢適应。”
塞西莉亚听完,突然把啤酒瓶往草地上一放,身子前倾,眼睛亮得像两颗绿宝石。
“等等等等——天津靠海,峴港靠海,你们猜我的家乡是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