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听了桧山的话,沉默不语。
“不好意思,请问你和祥子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对不起,没跟您自我介绍。我叫早川美雪。”话说到这里就断了。停顿片刻之后,才如咬紧牙关般接着说:“……我和祥子是初中时期的朋友。虽然我们很久没见了,但昨晚我从新闻上得知命案的消息,坐立难安,无论如何都想来上香,所以向警方问到了这里。”
“原来如此,真的很谢谢你。原来你是祥子的初中同学啊。”
“不、不是的。”早川美雪连忙摇头。然后仿佛回忆起过去似的说:“我们不同校,我的学校在所泽市。我记得祥子念的初中是在上福冈吧?我们都在川越的补习班补习……补习班下课以后,我常和祥子去吃东西,谈谈升学的烦恼,有事的时候也会一起商量。”
美雪一边想着祥子,一边对桧山讲起和祥子之间的往事。在补习班的交情顶多就是一周几天的短短几小时吧,但说不定意外地比每天在学校碰面的人更能培养出亲密的友谊。就拿眼前来看,今天的守灵就没有任何祥子的初中同学到场。从美雪刚才悲痛的样子看来,桧山可以想象她们两人友谊相当深厚。
虽然是难熬的一天,但能遇见早川美雪,对桧山而言是小小的安慰:能够遇见认识自己所不认识的祥子的人,能够听到自己所不知道的祥子的过去,而且又多了一个为祥子的早逝深深哀叹的人。
美雪也出席了隔天的告别仪式。桧山忙着进行紧密的仪式流程,美雪不但勤快地主动帮忙,还帮忙照顾爱实。
祥子的骨灰在七七脱孝之前都借放在澄子家中。桧山光是想起那个情景,就不想回到祥子遇害的公寓。澄子要他暂时住在坂户,桧山也认为澄子如今已经失去了独生女,若能看到外孙女的脸,应该能稍感安慰。
爱实才五个月大,她才不管桧山和澄子的心情,动不动就大哭。但是,桧山相信,爱实的举动其实是拼命为因失去祥子而悲恸得什么都不想做、什么都不愿想的两人,拧上几乎快停止的发条。
命案发生一周后的10月11日下午3点,埼玉县的三枝刑警与浦和署署长来到坂户的澄子家拜访。上午桧山接到电话,知道两人要来,傍晚前就把店交给兼职工,在家里等待刑警们前来。因为他想知道后续的办案进度。
葬礼后的第二天他便到店里上班了。因为要是关在家里,他会不由自主地一直想着命案的事,搞不好会发疯。在兼职工们不知是同情还是困惑的注视中,桧山拼命装得像平常一样,希望能早点恢复之前的日常生活。
第一天,兼职工们十分在意桧山的一举一动,后来似乎也发现别刻意顾虑桧山,对他才是最好的,渐渐恢复了平日的模样,在工作空当和他谈起昨天电视的话题,也会互相开开无聊的玩笑。
即使是这种闲谈之间,桧山胸口的疼痛依然阵阵袭来,痛得让人好想蹲下。晚上独处的时候,疼痛更加剧烈,让他整夜都在剜心般的痛苦中饱受煎熬,必须用安眠药当止痛药,才能勉强过日子。
这种痛恐怕一辈子都不会消失,就像绝对无法摘除的病灶一样,每当想起那一天,桧山便觉得有人勒住他的胸口、拿刀凌迟他,觉得一颗心慢慢坏死。难道他这辈子都得这样活下去吗?置身于这般悲观与绝望的深渊中,只有看到爱实的睡脸时,他才会坚定地告诉自己:即使如此,也非得活下去不可。
桧山多希望得到能缓解这份绝望的特效药,就算只能缓解一点点也好。而所谓的特效药只有逮捕凶手。唯有让杀害祥子的凶手得到相应的惩罚,祥子和他自己才能获得一点安慰。日本的刑罚很轻,对凶手的判决恐怕难以让桧山满意,但即使如此,他还是希望让自己的愤怒和憎恨有个具体的对象可以发泄。
三枝与署长轮流在祥子的遗照前上香,合十礼拜。两人转过身来,隔着矮桌与桧山面对面。
澄子为两人端上茶后便急着想离开,但三枝叫住了她。
“前田女士也请坐。”
因为三枝这句话,澄子只好不情愿地在桧山身边坐下。她一定是不想看到、听到任何会让她想起已逝爱女的事。因为只要听到刑警说话,再怎么不愿意,也必须把心思放在命案上。
“刚才,我们也向祥子小姐报告过了……”三枝回头看了一下祥子的遗照,再转过头来,露出苦涩的表情对桧山他们说,“找到凶手了。”
听到三枝的话,桧山紧握的拳头开始微微颤抖。好不容易听到了这句话,他终于能够放心的感觉与内心深处再度涌现的憎恨互相交织,充斥全身。他想在情感的泥淖中拼命抓住什么,但一时半刻之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终于逮捕了凶手。”桧山终于找到了一句话。
“并没有逮捕。”三枝以遗憾的神情告诉他们。
桧山注视着三枝,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我们找到的是就读于所泽市一所初中的三名初一男同学。害死祥子小姐的少年,都只有十三岁。”
十三岁的初中生……
桧山说不出话来。他茫然地望着三枝的脸,拼命解读他话里的意思,但祥子遇害的那个凄惨现场和“十三岁”这个字眼,不管怎样都无法在脑海中联系起来。
三枝的话似乎也让澄子受到打击,只见她绷着一张脸,盯着三枝不放。在她冻结的表情中,只有嘴唇微微颤抖。
“你是说,十三岁的初中生杀了祥子?”
桧山的视线回到三枝身上,半信半疑地问。
“是的。”
三枝开始平静地陈述事实。
“案发后,在现场所采集的指纹中并没有符合的前科犯,我们一直在公寓周边进行访查,也没有得到有力的目击情报。唯一的一条线索是案发的可能时间,在公寓后方,也就是阳台那一侧,那里有巷子。有附近居民提供了目击情报,说看到几名少年在那里玩接传球。我们认为那几名少年可能目击了命案的凶手,便着手寻找他们。这时在公寓四周搜寻凶手遗留物品的调查人员,在后面巷子的排水沟找到了类似校徽的东西,正好就是面向桧山先生房间阳台的那道墙那边。我们以这枚校徽为线索,造访了所泽市内的初中,查出一年级有三个同班的学生于命案当天同时缺席。我们便访查了这三名学生,从命案当时他们是否在现场附近开始,分别进行问话。”
三枝喘不过气似的小小吐了一口气。从上衣口袋里取出手帕,擦拭额头上的汗水。
桧山盯着三枝的目光充满了焦躁。
“一开始,三个人都不承认去过那里,我们以为他们因为是逃学,不愿意说实话。但是,当我们问起其中一名少年怎么没有戴校徽的时候,这位同学脸色突然发青,畏惧的样子很不寻常。看到他那个样子,我直觉认为他的畏惧并不单单是害怕逃学受罚。当天我们先行离开,今天早上又把三名少年叫来署里,再次详细询问。问了一个小时左右,其中一名少年开始哭着坦白。而且,三名少年的指纹也和在桧山先生家里找到的指纹一致,所以刚才署里已经以杀害桧山祥子的犯罪事实通报儿童咨询所[3],对少年给予保护辅导。不是逮捕,是保护辅导。”
三枝最后的话,好像在吐露自己的无奈似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力不从心。
“保护辅导?”
桧山怀疑起自己的耳朵。他无法理解刚才的话发问道。但是三枝并没有订正说法。